大唐乾宁三年六月
翌日。
董灼没去节度府,便在东院书案前坐定,提笔写就一份节度相公钧旨。
写完搁笔,起身推开窗。
“思芳。”
一声呼喝自东院传出。
甘州张掖的清晨,几只飞鸟正落在檐角梳理羽毛,喝声乍起,鸟群瞬时惊散,成片飞羽扑棱棱掠过屋顶。
思芳、瓦娜从西院闪身而出,一前一后轻飘飘落入院中。
董灼将钧旨递过去,开口吩咐:“送内枢堂,走内枢堂专属路径发出。”
思芳接过钧旨,转身便快步离去。
瓦娜站在原地,看向董灼:“要我留在张掖,还是随你巡视瓜沙肃三州?”
“不去了。”
董灼随手从书案上摸出一块铜牌,“让灌输州刺史来张掖述职。”
将铜牌递向瓦娜,又补了一句:
“内直司的所在,你知道了?”
瓦娜应声:“知道。”
“拿着铜牌去内直司传令,瓜沙肃三州刺史抵达张掖后,立刻派人去黑水联合工场知会我。”
瓦娜接过铜牌揣好,不等多言,便转身出了院门。
董灼也不多耽搁,出了东院,唤来在外等候的亲随,径直往黑水联合工场而去。
行至半途,董灼示意队伍停下。他从亲随手中接过一套江湖短袄,当众换下身上袍服,又摘去腰间佩玉,只留一柄短刀在身,利落干练。
“你们在此等候。”他对着亲随吩咐,“我去试试工场的外围警戒。”
黑水联合工场依河而建,远远偏离了传统官道。工场警戒早有布置:内直司内卫曹从河西中军调了一都兵力,与内卫混编值守核心防线,临泽县府也拨了卫所民兵,负责外围巡防。
大路旁便是民兵警戒哨位。董灼离开官道,钻进河滩边的杂木林时,哨上民兵早已瞧见。
几个民兵互相递了个眼色,节度相公这般换装,分明是要考校底下人,此刻贸然上前,反倒显得不识趣。
董灼全然没理会外围民兵,径自顺着林间小径,往工场深处走去。
中军哨骑守在中段岗哨,远远瞧见一个短袄人影,从民兵哨方向慢悠悠走来。领头的骑手当即啐了一口:“前面的弟兄也太不中用——”
话刚出口,他便回过神来,这送上门的差事,正是立功的机会。
三人当即对视示意,一人翻身下马,从马背囊袋里抽出小旗,朝后方哨点亮旗传信,后方哨点随即晃旗回应。
余下二人打了声呼哨,策马朝着董灼围逼而来,马蹄踏过河滩,搅起草屑碎石。
一名骑手弯弓搭箭,利箭径直朝着董灼面门射去,另外两人则抽刀散开,左右包抄,持弓骑手更拨马回旋,准备再发一箭。
箭至跟前,劲风扑面。
董灼身形纹丝不动,只缓缓抬起右手,一把将直射面门的利箭攥在掌心。
刚抽刀的两名骑手见状,猛地勒住马缰,骏马吃痛扬起前蹄,重重踏在河滩碎石上,发出一声长嘶。
这等空手接箭的本事,整个河西也没几人能做到。
其中一名骑手反应过来,忙从怀里掏出一枚河西大钱,低头对照钱面上的酸蚀肖像,又抬眼打量董灼,反复比对几番,心中已然确认。
三人凑在一处低声嘀咕几句,当即翻身,便要下马行剪拂礼。
董灼抬手轻轻一拦,脚步未曾停歇,依旧朝着工场深处走去。
刚走出十几步,余光瞥见前方一面红色小旗竖起,左右晃了几下。
董灼忽地回头。
只见身后三名哨骑,手中小旗刚举到半空,动作僵在原地,收也不是举也不是。
董灼收回目光,再没理会,继续前行。
工场最内层防线,由内卫亲自把守。
此处警戒布置得极为周密,平整的天田之上,绊索隐于杂草之间,陷坑覆着薄土枯枝,不俯身细查,根本难以察觉。
董灼至此感觉差不多了,最后试下内卫反应便算收尾。
他抬脚轻轻一踢,正中埋在土中的绊铃桩。
细索崩断,系在桩上的铜铃顿时哗啦啦响成一片,脆急的声响传遍周遭。
工场内卫哨位上的兵士猛地抬眼,有人能闯过民兵哨,还能理解;过中军哨骑,这就有点过分了;现在听这般动静,这般贼人也太过嚣张!
值守内卫当即吹了声短促哨子,给同伴报明方位,紧接着,低沉的号角声在河岸上空回荡。
转瞬之间,一轮弩箭破空而至,密密麻麻钉向董灼所在的位置,箭雨落定后,周遭再无半点动静。
内卫十二人着甲小队迅速整队,持盾在前,持刀在后,沿着天田边缘,小心翼翼绕过绊索与陷坑,呈扇形朝着目标区域合围而来。
而此时董灼早已顺着原路,悄然退了出去。
亲随们依旧在原地等候,董灼拍了拍身上沾着的草屑,遣一名亲随先行前往工场,通报方才试警戒的经过,随后自己翻身上马,带着队伍朝着工场正门行进。
进入工场后,董灼先将各级警戒头领唤至身前,民兵、中军哨骑、内卫负责之人一一聚齐。他当众夸赞了各级警戒处置得当,挨个予以赏赐,便挥手让众人退下。
紧接着,董灼让人唤来工坊督造副使张显荣,二人步入正厅,屏退左右,说起工场要务。
董灼开门见山,直接发问:“如今工场有几台发电机?”
张显荣不假思索,躬身回禀:
“回节帅,除却最早那台黄金线圈发电机,现已造出三台铜线交流电磁发电机。那台黄金线圈的,已从水力工位拆下,改造成铜车移动式,虽说笨重些,却方便给其余交流发电机做励磁使用。”
“三台铜线发电机,各自分管什么活计?”
张显荣掰着手指细数:“一台负责电解铜、电解铁,一台供给电弧固氮阵列,还有一台供给电弧熔炉。”
董灼点点头,取过案上纸笔,铺开后提笔边画边讲。
他先画了个圆环套圆环的图样,指着图纸道:“这个叫轴承,眼下不急,可以先放一放。”
说罢翻过一页,纸上画着两套嵌套的线圈,一旁标注着线圈匝数。
“这是变压器,道理很简单,进电走大线圈,套小线圈出线,便是降压;若是倒过来,小线圈进电、大线圈出电,便是增压。”
张显荣凑近细看,默默记在心里。
董灼再翻一页,画出一个长方形地槽,细细标注着构造:
“最后是这个地槽池,用耐火砖混着高岭土砌底座,先贴一层素陶板,再铺一层玻璃板,里头填满碎玻璃渣,铁条水平架在中间偏上的位置,具体分寸,你们自行试验敲定。”
张显荣盯着图纸看了半晌,满脸疑惑抬头:“节帅,这物件是做何用处?”
董灼搁下笔:“铁条通上电,便能烧熔玻璃,熔融的玻璃散出热量,烤热上层的玻璃板与素陶板,靠增减素陶板的层数,就能调节温度。水力发电耗费无几,咱们等于平白得了一处稳定热源,能玩的花活可就多了。”
张显荣又问:“节帅,这物件可有定名?”
董灼沉吟片刻,随口道:“纯铁电热玻璃熔融池?”
说罢自己先摇了摇头,“罢了,你们若是做出来,觉着名字不妥,再重新定一个。”
张显荣躬身应下。
董灼看着他,开口问道:“这物件制成后,你觉着有哪些安全隐患,需要多加留意?”
张显荣低头琢磨许久:“此物本身灼热异常,寻常人不敢靠近;若是用来烧水、烘干,也无需触碰熔融的玻璃液;再加是地槽样式,安置在地面,没有倾倒的风险。”
他顿了顿,又沉声道:“唯一要防的,便是不知轻重、伸手乱碰的,还有……想不开寻短见的。”
董灼闻言,不由深吸一口气。
调皮手贱的,严加管束便可,可一心寻短见的,实在难防,唯有从用人根源上堵死隐患。
他当即开口叮嘱:“方才说的增压变压器,便是给电弧固氮阵列准备的,往后靠着这套东西,要造打仗用的利器——此物能炸。”
张显荣闻言一愣,失声问道:“能炸?”
“自然能炸。”董灼目光看向他,郑重吩咐,“负责这活计的工匠,尽量挑选家室圆满、心性稳妥的。”
张显荣当即点头,工场如今衣食丰足,待遇优厚,找这般人手并非难事。
“下一台铜线交流发电机,单独给这套工序供能。”
张显荣抬头,迟疑问道:“那还要再新建一处水力工位?”
董灼转头看向窗外,黑水南岸,工场区依河绵延数里,水车首尾相连,工棚鳞次栉比,浓烟与水雾交织在一起,在河谷间晕开一片白茫茫。
他收回目光,讪讪一笑,轻轻点了点头。
张显荣低下头,看着案上的图纸,默默在心中盘算用料。
新造电机需要铜线和纯铁芯架,再加配套变压器,耗材几乎抵得上两台发电机的用量。
张显荣斟酌措辞,学着董灼平日的语气缓缓开口:
“节帅,如今电解铜、电解铁要用到稀硫酸,烧玻璃、洗沙也要稀硫酸,仅凭肃州硫矿,再加上荒煤气、铁矿脱硫回收的粗硫……”
话音顿了顿,最终吐出一句实在话:
“硫源,不够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