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穿越小说 > 河西裂变 > 第97章 灯火相望
    大唐乾宁三年春

    董灼与云阳从鄯州回来,车驾慢悠悠进了甘州张掖城。

    眼下除大婚之外,一桩是黑水联合工场进度,二桩是会州官府建制进度。

    会州路远,董灼一时不能亲赴,却也不能空等。

    当即唤来思芳,传令内直司察验曹总管李彦,将整座察验曹迁驻会州行营。

    思芳领命离去。

    随后又传唤普新入内。

    普新进门刚落座,董灼便开口:“会州一地,如今全靠杨善独撑军政,终究不妥。我有意委派李彦前往,出任行营文官之首。”

    普新略作思忖:“李老栓的儿子,心性稳重,出不了乱子。”

    “但他品阶,不能压过杨善。”董灼看向他,“官衔定什么合适。”

    “杨善现为行营行军司马。”普新斟酌字句,“李彦可授行营通判诸曹事。”

    董灼颔首:“就定行营通判诸曹、兼领掌书记。我不下钧旨,你走内枢堂渠道发文书就行。”

    “好。”普新应下,随即退去。

    董灼也没多留,当天就带了几个人,轻骑简从,直奔黑水联合工场。

    到了工场,督造副使张显荣早在门口等着了,抱着厚厚的台账,跟在后头沿着廊道往里走。

    董灼扫过高炉、制酸、电解铜各处作坊,脚步没停,只问了句:“这一年试下来,稳住了多少?”

    张显荣紧赶两步,回道:

    “回节帅,匠人们照着您定的路子,闷头试了一年,高炉、制酸、电解铜、发电机、电弧炉、电弧固氮阵列这六项,虽说还磕磕绊绊的,但天天都能稳定出活。”

    董灼停在高炉作坊门口,炉膛里的火光映在脸上。

    “不急。你记着硝酸头一个用处,是做化肥,把军屯农桑的粮食先稳住。”

    张显荣连声应是。

    董灼沿着廊道走完一圈,各处作坊门前看了看,心下大好,便回到工场正堂。

    铺开纸笔,当场签了一份节度使手令。

    “黑水联合工场全体匠人、管事、杂役,自去春至今,日夜轮班,试错攻坚,六项核心工序终得稳定运行。着令:工场上下,自督造副使以下至杂役,各赏钱一贯,酒肉三日。伤亡病故者,抚恤加倍,从节度府公库拨付。”

    把手令递给张显荣,说了句:

    “忙了一年了,该犒劳的不能省。”

    张显荣双手接过去,深深躬身:“节帅体恤,属下代工场上下叩谢。”

    话音刚落,便见曹义金捧着一卷拟定妥当的公文文稿,快步走入正堂,对着董灼躬身行礼,随即双手将文稿奉至案前:

    “节帅,早前商议的河西大钱推行事宜,属下已拟好全境施行的全数章程,按时间节点也该落地推行,特来请节帅批示,是否即刻以节度相公钧旨下发河西全境,正式施行新币制?”

    董灼垂眸扫过案上的推行章程,早前谋划的币制改革、稳固境内民生经贸的事宜,此刻也到了正式推行的时机,当即沉声敲定:

    “准。即刻下发节度相公钧旨,全境推行河西大钱,规整境内币制,统筹经贸流转,稳守河西民生根基,此事不得延误。”

    “属下遵命,即刻去督办钧旨下发事宜!”

    曹义金双手接过批复后的文稿,躬身领命,快步退了出去。

    董灼这才摆了摆手,起身往外走。随从牵过马来,翻身上马,带着人往回赶。

    工场的事看过了,很满意。

    福利发下去了,河西大钱也正式推行,两件公务都落了地。

    赶回甘州时天色已昏。董灼在节度府偏院梳洗更衣,不多时普新推门而入,手中捏着一卷宅院图纸摊在案上,笑着说道:

    “总算回来了。大婚的居所都安排妥当,你看看?”

    董灼瞥了一眼图纸,摆摆手:“你定就行。”

    普新没走,反而坐下来,指着图纸细细说:

    “两处宅子都在城东,隔一条街。一处你的婚房,一处给悉仆野娘子大礼前居住。嫁娶礼制,新娘得有出发的地方。”

    “隔街?”董灼挑了挑眉。

    “距离恰好。礼俗避讳之时互不打扰,两边仆从照应也方便。”

    普新接着说:“院里都按汉俗布置了,东厢书房,西厢卧具,院里还从锁阳城移了两株枣树苗过来。”

    听到“枣树”三个字,董灼顿了一下,眼底动了动。

    普新看在眼里,声音放轻了些:

    “你那瓜州农舍老家早毁了,就算后来重建,也没半个旧识亲人了。省亲的事,没法提。这两处宅子,就当在甘州安个家吧。”

    董灼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嗯。”

    普新收起图纸,起身说,“悉仆野娘子已经住进西院了,流英全程陪同照料。”

    董灼点点头,普新便退了出去。

    按汉俗,婚前夫妻不见面。

    董灼住东院,云阳住西院,隔一条街,各过各的。

    府里的仆役都是流英挑的可靠人,起居饮食照料得妥帖。

    董灼白天去节度府处理政务,晚上回东院书房批文书。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偶尔抬头,能看见对面西院的灯亮着,映在街面上,泛着暖光。

    云阳闲暇之时,或同安流英闲谈,或是翻阅董灼送来的河西邸报,一页一页看得仔细,慢慢体察河西风土人情。

    白天各忙诸事,夜里两处宅院灯火遥遥相对,静谧安宁。

    这一晚,西院灯火较往日燃得更久。董灼批完最后一份文书,起身推开窗,望向对面迟迟不灭的光亮。

    思芳捧着一份公务回执,快步入内,躬身双手递至董灼面前,沉声回禀:

    “兄长,内直司察验曹已全数迁往会州行营,这是迁营回执,请兄长过目。”

    待董灼抬手示意收下,她才顺着目光远眺,轻声笑道:“嫂嫂在试婚服呢,师叔也在一旁陪着,说说笑笑,热闹得很。”

    董灼没说话,唇角微扬,立在窗前,指尖无意识摩挲窗棂旧痕。

    西院屋内,安流英帮云阳系好婚服的大带,后退两步细细打量,温声笑道:

    “腰身再收一寸会更合身些。河西的汉家嫁衣做工细致,不比吐蕃服饰,你穿着可还舒坦?”

    云阳对着铜镜轻轻转了转身,眉眼温婉:

    “郎君说按汉礼筹办婚事,那便依汉礼便是。”

    目光落向案头那份河西邸报。

    邸报是今日新到的,她拿起来,一页一页翻着。

    安流英凑过来看了一眼:“看什么呢。”

    云阳指了指其中一版上。

    联姻公告,白纸黑字,刊着她与董灼各自的官爵名号:

    “河西节度使、开府仪同三司、检校工部尚书、使持节都督河西诸民、观察处置使、押蕃落使、天水县开国伯、上柱国董灼”,与“特进、使持节都督河湟诸军事、河湟州都督、归义郡王、上柱国悉仆野云央嘉措”。末尾落着“缘契天合,允缔秦晋,以固盟好,共护安宁”。

    “各州县都贴了。”安流英道,“甘州、肃州、瓜州、沙州,驿马跑了两天,全境都传遍了。”

    云阳翻过一页。另一版上刊着河西节度府库岁入概要,黑水工场的铁器、沙州的棉纺与印刷、瓜州的硝石、西域商路的分红,一笔一笔列得清楚。末尾一行小字:“所有营收,公管公用,悉数投入军政、城防与民生,未尝有一文私用。”

    她看了片刻,轻声道:“这个也印出来给人看?”

    “邸报么,印出来就是给人看的。”安流英道,“节度府做了什么,库银花在哪里,工场产了多少,联姻定了哪天——百姓知道得越清楚,人心就越稳。”

    云阳没有接话。她又翻过一页,目光停在一则简讯上。简讯很短,只有几行,说的是节帅与普副使商议俸禄之事,最终定下三千贯,余银归公,补贴工坊与军屯。措辞平淡,像是顺带提了一笔。

    她将邸报轻轻合上。

    这时瓦娜推门而入。云阳从铜镜里看见她的模样,开口道:“又喝酒了。”

    瓦娜靠在门边,嘴角带笑:“小酌而已。听消息么,不喝两杯怎么坐得住。”

    “听到什么了?”

    “多着呢。”瓦娜走进来,在案边坐下,“城东酒肆之内,邸报张贴壁上,酒客围看,识字的诵读讲解。老者闲谈节帅成家,往后河西安稳;年少之人议论汉蕃联姻,盟好长久。旁人还相互叮嘱,日后须称主母,不可随意直呼名号。”

    云阳听着,唇角微微动了动。

    “乡野农户也这般议论。”瓦娜续道,“不少农人入城歇脚,同在酒肆闲谈,言说主君婚配,他日自有子嗣绵延,河西基业稳固,官府定然不会轻易加税,秋收可期。彼此只劝勤力务农,莫耽误耕作时日。”

    安流英笑了一声:“连田间农事,也能攀扯婚嫁。”

    “不光联姻。”瓦娜道,“酒肆之中也议论俸禄旧事。众人皆知六千贯厚禄节帅不取,自留三千,余下尽数归入公库。满堂酒客皆言,追随这般主事,心里踏实。”

    云阳没有说话。

    瓦娜拎起案上酒囊抿了一口,又道:“还有一桩。有人闲谈这般喜事,是否要上表禀报长安。周遭人尽数发笑,言道天子避难终南,朝堂散乱自顾不暇,河西境内诸事,本就该河西自决。”

    云阳低头看着邸报合上的封皮。邸报刊着联姻公告,街上就敬奉主母、盼世代安稳。邸报刊着库银公用,世人便称颂清正。邸报闭口不提长安,民间便早已淡漠朝廷权威。

    她抬眼望向镜中,沉默须臾,随手将邸报丢落案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