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乾宁二年岁末
依着婚嫁礼制,双方大礼之前不宜过多近身接触,上师洛桑嘉措便时常寻闲暇,与董灼闲谈议事。
洛桑嘉措坐于蒲团之上,董灼转头看向上师,趁机问起身边人:
“瓦娜随侍云阳多年,也姓悉仆野,也算雅砻骨系?”
洛桑嘉措抬眼:
“不过雅砻旁支贵种罢了,算不得正统骨系。”
沉默片刻,上师缓声开口,一字一句敲定根基:
“雅砻骨系……如今河湟之内,只云央嘉措一人,为悉仆野氏主支宗女。”
二人又静坐片刻,殿内四壁悬着的法器静静陈列,铜铃、金刚杵、曼扎供盘,件件古旧沉静,透着岁月摩挲的温润光泽。
董灼目光从那些法器上缓缓掠过,忽然开口道:“上师,这些法器……都是什么材质所制?”
洛桑嘉措正往香炉中添柏枝,手上动作未停。
董灼也不催,只笑了笑:
“晚辈愚钝,分不清财货富贵还是上法密钥。”
洛桑嘉措将柏枝放定,转过身来,目光在董灼脸上停了一瞬。
“你问材质。”他缓声道:“是想问别的吧。”
董灼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洛桑嘉措走到一面铜铃前,轻轻拂过铃身。那铜铃不知经历了多少年月,铃面斑驳,却擦拭得干干净净。
“这铜铃,跟了老僧二十年。从逻些一路带过来的。沿途死了很多人,丢了很多东西。它还在。”
董灼静静听着。
“材质不重要。”
洛桑嘉措收回手指,抬眼看着董灼:“重要的是跟了多少年,还剩下什么。”
殿内安静了片刻。
董灼忽然道:“上师,我这个人,从里到外都不算干净。但我想求个干净。”
洛桑嘉措看着他,目光沉静如水。
“求干净。”
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像是品味什么:
良久,上师转过身,重新走向香炉,只留下一句:“你已经在求了。”
殿外风雪愈紧,梵音隐隐。
董灼立在满壁法器之间,默然良久,心底那份穿越而来的执念,总算稍稍落定。
吐蕃新年将至,鄯州宫廷内外法会接踵而至,场场规模盛大,梵音缭绕,经幡翻飞,既是庆贺新年,也为这场跨地域的联姻铺垫声势。
这日法会散后,二人又寻了处静室闲谈,谈及修行一事,董灼忽然正色道:“上师,有件事想请教。”
董灼放出自己伪装过的真气意象。
“新鬼烦冤旧鬼哭,天阴雨湿声啾啾”
洛桑嘉措抬了抬眼皮。
“上师是真气境界,我也是真气境界。”
董灼顿了顿:“但我这一身修为完全是机缘巧合。”
洛桑嘉措没有接话,只缓缓拨动念珠。
董灼索性把话挑明:“上师可有什么指点?”
洛桑嘉措沉默片刻,淡淡道:
“琉璃承虚空智乐,灵尊于法绘正中凝眸。金刚步踏生死险崖,右手钺刀断二执妄结,左手甘露盈万千佛刹,于雍仲须弥山顶,见轮回即涅盘之狂欢。此境非纵情尘欲,如密续所嘱,于一切相见法身母,于一切声闻真言振,于一切念触普贤王,方是大乐行者,身自在、心自在、业自在。”
董灼没听出话里的深奥意思,只想到一句逍遥自在,也硬生生憋在心里无从言说。
洛桑嘉措却忽然开口:
“但有一句话,可以告诉你。”
董灼抬眼凝神。
“真气不论来路,只论去处。”
洛桑嘉措目光澄澈看向董灼:“此相,唤作何名?”
董灼低声道:
“取自兵车行,唤做…生男恶”
生女犹得嫁比邻,生男埋没随百草
洛桑嘉措没有再说话,目光重新落向殿外漫天飞雪。
良久吐出一句:
“使君悲悯”
法会的日子一天天过去。
思芳捧着一盏温热的酥油茶,快步走到董灼身边,压低声音满心疑惑:
“兄长,这些法会场场不落,你信佛了?”
董灼接过茶盏,指尖触到瓷壁的温度,轻轻摇头:“我若连场面上的法会都不肯到场,于公于私都不体面。”
说罢他才察觉口中酥油茶的滋味,微微蹙眉。
思芳看他喝下,一脸惊异:“你真喝得惯?”
董灼未再多言。
思芳若有所思,转而看向场地边缘,轻声提醒:“嫂嫂一直站在外边。”
董灼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云阳一身素色吐蕃袍服,身旁立着瓦娜,二人就站在翻飞的经幡旁,安安静静遥遥望着这边。
董灼收回目光:
“有没有可能,若是我不来,这本该是她的活。”
思芳恍然:“啊……哦。”
法会间隙,扎云丹国相捧着一卷密封文书,缓步寻到董灼面前,神色郑重。
董灼抬眼问道:“这是?”
“大礼相关的名分权责,已然拟定妥当。”
扎云丹并未展开文书,只躬身颔首:
“此番名分,既要安河湟诸部之心,也要明河西与我雅砻共治之谊,需待大婚大典之上,再当众昭告全境,方合礼制。”董灼看着他慎重的模样,并未多问,只是点头应下。
婚期的敲定,反倒费了不少周折。
洛桑嘉措依吐蕃历法占定吉时,普新也按汉历勘择了吉日。
扎云丹将两份历书摊在案上,反复对照之后,脸色渐渐露出难色。
“两边吉时各不相让,已是双方各退一步的结果。”
扎云丹指着历书,无奈道:
“按汉历,三月需先往河西举行中原嫁娶大礼。四月再折返河湟,依吐蕃旧俗,行入赘成婚之礼。”
董灼也微微愣住,脱口道:“来回折腾?”
不待扎云丹再多言,一旁静立的云阳忽然开口:“那就多跑一趟。”
董灼转头看向她,四目相对,随即颔首应下:“好。”
封地之事也随之议定。
扎云丹斟酌着措辞,缓缓禀明:
“使君的封地,定在兰州。只是大礼之后,你需兼顾河西与河湟两地,定然无法长留兰州驻守;再者,也是为缓和你与云巴朗之间的嫌隙,钦莫的意思,是命云巴朗代摄兰州庶务,待大礼过后即刻施行。”
董灼侧首看向云阳,见她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也颔首认可,不再多言。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河西甘州张掖城,却是另一番风起云涌。
配属市舶支度使府邸的内卫正在门廊当值,远远望见医堂主事安流英一身素衣,面色冷峻,亲手押着一名绳索缚身的青年穿过街巷,直朝府门而来。
那青年垂头丧气,不敢挣扎。
内卫一眼认出,乃是安怀恩嫡子、原河西牙军军医营营使安厶乙。
安流英脚步未停,将人推至阶前,抬目看向守门兵卫。
“通报家主,安流英押安厶乙前来。”
内卫即刻转身入内通报。
片刻后,安怀恩自堂中快步迎出,望见此番光景,面色骤然一变:
“流英,这是何故?”
“兄长自己问他,在军医营里做了什么勾当。”
安流英将人往前一推。
安厶乙低着头,始终不敢吭声。
安流英见状,冷声开口,字字戳心:
“你不说,我替你说。他在军医营内私放高利贷,克扣倒卖伤兵救命的稀缺药材,赚的全是拿士卒性命换的黑心钱。”
安怀恩脸色瞬间铁青,转头死死盯着安厶乙,厉声喝问:
“你姑母说的,可有半句虚假?”
“父亲……我……”
安厶乙支支吾吾。
“有没有假!”安怀恩怒声嘶吼。
安厶乙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默认了所有罪责。
安怀恩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破口大骂:
“我常说曹、李、张、索四大家族的小辈,个个都有前程,能撑起门户。为何我安氏偏偏落到这般境地?原来是你这孽障不济!”
“兄长不必动怒。”
安流英神色不变,沉声道:
“此事涉军营牟利、亏耗军需,按节度新规理当移送军曹查办。只是罪出门第,一旦公文落档,安氏一族都要在册蒙污。败坏门风还是小事,耽误军中伤兵救治,触犯节度军纪,绝不能姑息。你务必严惩。”
安怀恩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怒火,对着府中间仆从挥手厉声道:
“拖进内院,关闭府门,行家法。”
厚重的府门轰然合拢,棍棒刚一落下,安厶乙吃痛,凄厉哀嚎刚冒出头,便下意识咬紧牙关想憋住声响。
安怀恩站在庭院当中,闻声非但没有喝止,反倒抬眼朝着内院厉声怒喝,刻意拔高了声调:
“放肆!既敢触犯军纪,便放开了嚎!让甘州满城都听清楚,作践军资、违抗节度规矩的下场!”
不过片刻,那哀嚎声愈发凄厉,清清楚楚响彻了甘州的大街小巷,引得过往百姓纷纷驻足围观,议论声此起彼伏。
安怀恩站在庭院中,听着院外的闲言碎语,脸色虽依旧难看。
安流英立在一旁,始终神色平静毫无动容。
“流英,这下满城都听得明明白白。”
安怀恩低声叹道,没了此前的羞恼,反倒多了几分心安。
“听见才是正理。”
安流英语气淡然:
“家法办得光明正大,才不算违逆节度法度,也堵得住旁人徇私包庇的口舌。”
而在陇山深处,连日大雪彻底封死了山路,断绝了内外所有交通,宛如一座与世隔绝的牢笼。
内直司察验曹陇东总管吴牧容,为隐藏身份潜伏在此,勾搭上当地里正赵财主家的女儿。
凭着一身武艺和识文断字的本事,做了赵家女婿。
可成婚不过半月,就被老丈人拉着做起了打家劫舍的无本买卖。
这日,吴牧容蹲在赵家院墙根下,望着漫天飞雪,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赵里正从屋里探出头,粗声粗气地喊他:
“女婿,今夜有趟肥活,有商客被大雪堵在山路上,你跟我去。”
吴牧容眉头紧锁,满心不耐:“又去?”
“什么叫又去?这是无本的买卖,不做白不做。”
赵里正瞪了他一眼:
“你一身好武艺,窝在家里烤火,不是白白糟蹋了本事?”
吴牧容拿捏姿态,面上显出几分挣扎。
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知道了。”
赵里正看在眼里,只当这女婿到底是个老实人,被逼着上了贼船。
吴牧容垂着眼,掩住眼底的神色,缓缓起身,拍落身上的积雪。
赵里正见状,顿时喜笑颜开:“这才对嘛。”
夜深之后,吴牧容跟着老丈人一行,摸黑踏入茫茫风雪中。
他面上仍是那副老实模样,赵里正在前头絮絮叨叨盘算着今夜能劫多少货,浑然不知身后这个“被逼上船”的女婿,心里转的念头比这场大雪还要冷。
关内局势早已天翻地覆:李克用率军攻打王行谕,王行谕兵败逃亡,途中被部下所杀;李茂贞趁机兼并静难军,势力愈发强盛,虎视整个关中。
一条条关乎天下大局的密报都攥在他手里,可大雪封山,路断人绝,一封都传递不出去。
吴牧容心底盘算的不是今夜能劫多少货,而是那些烫手的密报。
抬眼望向漫天飞雪,心底只剩一个焦灼的念头:
这场困住所有人的大雪,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