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穿越小说 > 河西裂变 > 第96章 岁末
    大唐乾宁二年岁末

    依着婚嫁礼制,双方大礼之前不宜过多近身接触,上师洛桑嘉措便时常寻闲暇,与董灼闲谈议事。

    洛桑嘉措坐于蒲团之上,董灼转头看向上师,趁机问起身边人:

    “瓦娜随侍云阳多年,也姓悉仆野,也算雅砻骨系?”

    洛桑嘉措抬眼:

    “不过雅砻旁支贵种罢了,算不得正统骨系。”

    沉默片刻,上师缓声开口,一字一句敲定根基:

    “雅砻骨系……如今河湟之内,只云央嘉措一人,为悉仆野氏主支宗女。”

    二人又静坐片刻,殿内四壁悬着的法器静静陈列,铜铃、金刚杵、曼扎供盘,件件古旧沉静,透着岁月摩挲的温润光泽。

    董灼目光从那些法器上缓缓掠过,忽然开口道:“上师,这些法器……都是什么材质所制?”

    洛桑嘉措正往香炉中添柏枝,手上动作未停。

    董灼也不催,只笑了笑:

    “晚辈愚钝,分不清财货富贵还是上法密钥。”

    洛桑嘉措将柏枝放定,转过身来,目光在董灼脸上停了一瞬。

    “你问材质。”他缓声道:“是想问别的吧。”

    董灼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洛桑嘉措走到一面铜铃前,轻轻拂过铃身。那铜铃不知经历了多少年月,铃面斑驳,却擦拭得干干净净。

    “这铜铃,跟了老僧二十年。从逻些一路带过来的。沿途死了很多人,丢了很多东西。它还在。”

    董灼静静听着。

    “材质不重要。”

    洛桑嘉措收回手指,抬眼看着董灼:“重要的是跟了多少年,还剩下什么。”

    殿内安静了片刻。

    董灼忽然道:“上师,我这个人,从里到外都不算干净。但我想求个干净。”

    洛桑嘉措看着他,目光沉静如水。

    “求干净。”

    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像是品味什么:

    良久,上师转过身,重新走向香炉,只留下一句:“你已经在求了。”

    殿外风雪愈紧,梵音隐隐。

    董灼立在满壁法器之间,默然良久,心底那份穿越而来的执念,总算稍稍落定。

    吐蕃新年将至,鄯州宫廷内外法会接踵而至,场场规模盛大,梵音缭绕,经幡翻飞,既是庆贺新年,也为这场跨地域的联姻铺垫声势。

    这日法会散后,二人又寻了处静室闲谈,谈及修行一事,董灼忽然正色道:“上师,有件事想请教。”

    董灼放出自己伪装过的真气意象。

    “新鬼烦冤旧鬼哭,天阴雨湿声啾啾”

    洛桑嘉措抬了抬眼皮。

    “上师是真气境界,我也是真气境界。”

    董灼顿了顿:“但我这一身修为完全是机缘巧合。”

    洛桑嘉措没有接话,只缓缓拨动念珠。

    董灼索性把话挑明:“上师可有什么指点?”

    洛桑嘉措沉默片刻,淡淡道:

    “琉璃承虚空智乐,灵尊于法绘正中凝眸。金刚步踏生死险崖,右手钺刀断二执妄结,左手甘露盈万千佛刹,于雍仲须弥山顶,见轮回即涅盘之狂欢。此境非纵情尘欲,如密续所嘱,于一切相见法身母,于一切声闻真言振,于一切念触普贤王,方是大乐行者,身自在、心自在、业自在。”

    董灼没听出话里的深奥意思,只想到一句逍遥自在,也硬生生憋在心里无从言说。

    洛桑嘉措却忽然开口:

    “但有一句话,可以告诉你。”

    董灼抬眼凝神。

    “真气不论来路,只论去处。”

    洛桑嘉措目光澄澈看向董灼:“此相,唤作何名?”

    董灼低声道:

    “取自兵车行,唤做…生男恶”

    生女犹得嫁比邻,生男埋没随百草

    洛桑嘉措没有再说话,目光重新落向殿外漫天飞雪。

    良久吐出一句:

    “使君悲悯”

    法会的日子一天天过去。

    思芳捧着一盏温热的酥油茶,快步走到董灼身边,压低声音满心疑惑:

    “兄长,这些法会场场不落,你信佛了?”

    董灼接过茶盏,指尖触到瓷壁的温度,轻轻摇头:“我若连场面上的法会都不肯到场,于公于私都不体面。”

    说罢他才察觉口中酥油茶的滋味,微微蹙眉。

    思芳看他喝下,一脸惊异:“你真喝得惯?”

    董灼未再多言。

    思芳若有所思,转而看向场地边缘,轻声提醒:“嫂嫂一直站在外边。”

    董灼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云阳一身素色吐蕃袍服,身旁立着瓦娜,二人就站在翻飞的经幡旁,安安静静遥遥望着这边。

    董灼收回目光:

    “有没有可能,若是我不来,这本该是她的活。”

    思芳恍然:“啊……哦。”

    法会间隙,扎云丹国相捧着一卷密封文书,缓步寻到董灼面前,神色郑重。

    董灼抬眼问道:“这是?”

    “大礼相关的名分权责,已然拟定妥当。”

    扎云丹并未展开文书,只躬身颔首:

    “此番名分,既要安河湟诸部之心,也要明河西与我雅砻共治之谊,需待大婚大典之上,再当众昭告全境,方合礼制。”董灼看着他慎重的模样,并未多问,只是点头应下。

    婚期的敲定,反倒费了不少周折。

    洛桑嘉措依吐蕃历法占定吉时,普新也按汉历勘择了吉日。

    扎云丹将两份历书摊在案上,反复对照之后,脸色渐渐露出难色。

    “两边吉时各不相让,已是双方各退一步的结果。”

    扎云丹指着历书,无奈道:

    “按汉历,三月需先往河西举行中原嫁娶大礼。四月再折返河湟,依吐蕃旧俗,行入赘成婚之礼。”

    董灼也微微愣住,脱口道:“来回折腾?”

    不待扎云丹再多言,一旁静立的云阳忽然开口:“那就多跑一趟。”

    董灼转头看向她,四目相对,随即颔首应下:“好。”

    封地之事也随之议定。

    扎云丹斟酌着措辞,缓缓禀明:

    “使君的封地,定在兰州。只是大礼之后,你需兼顾河西与河湟两地,定然无法长留兰州驻守;再者,也是为缓和你与云巴朗之间的嫌隙,钦莫的意思,是命云巴朗代摄兰州庶务,待大礼过后即刻施行。”

    董灼侧首看向云阳,见她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也颔首认可,不再多言。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河西甘州张掖城,却是另一番风起云涌。

    配属市舶支度使府邸的内卫正在门廊当值,远远望见医堂主事安流英一身素衣,面色冷峻,亲手押着一名绳索缚身的青年穿过街巷,直朝府门而来。

    那青年垂头丧气,不敢挣扎。

    内卫一眼认出,乃是安怀恩嫡子、原河西牙军军医营营使安厶乙。

    安流英脚步未停,将人推至阶前,抬目看向守门兵卫。

    “通报家主,安流英押安厶乙前来。”

    内卫即刻转身入内通报。

    片刻后,安怀恩自堂中快步迎出,望见此番光景,面色骤然一变:

    “流英,这是何故?”

    “兄长自己问他,在军医营里做了什么勾当。”

    安流英将人往前一推。

    安厶乙低着头,始终不敢吭声。

    安流英见状,冷声开口,字字戳心:

    “你不说,我替你说。他在军医营内私放高利贷,克扣倒卖伤兵救命的稀缺药材,赚的全是拿士卒性命换的黑心钱。”

    安怀恩脸色瞬间铁青,转头死死盯着安厶乙,厉声喝问:

    “你姑母说的,可有半句虚假?”

    “父亲……我……”

    安厶乙支支吾吾。

    “有没有假!”安怀恩怒声嘶吼。

    安厶乙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默认了所有罪责。

    安怀恩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破口大骂:

    “我常说曹、李、张、索四大家族的小辈,个个都有前程,能撑起门户。为何我安氏偏偏落到这般境地?原来是你这孽障不济!”

    “兄长不必动怒。”

    安流英神色不变,沉声道:

    “此事涉军营牟利、亏耗军需,按节度新规理当移送军曹查办。只是罪出门第,一旦公文落档,安氏一族都要在册蒙污。败坏门风还是小事,耽误军中伤兵救治,触犯节度军纪,绝不能姑息。你务必严惩。”

    安怀恩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怒火,对着府中间仆从挥手厉声道:

    “拖进内院,关闭府门,行家法。”

    厚重的府门轰然合拢,棍棒刚一落下,安厶乙吃痛,凄厉哀嚎刚冒出头,便下意识咬紧牙关想憋住声响。

    安怀恩站在庭院当中,闻声非但没有喝止,反倒抬眼朝着内院厉声怒喝,刻意拔高了声调:

    “放肆!既敢触犯军纪,便放开了嚎!让甘州满城都听清楚,作践军资、违抗节度规矩的下场!”

    不过片刻,那哀嚎声愈发凄厉,清清楚楚响彻了甘州的大街小巷,引得过往百姓纷纷驻足围观,议论声此起彼伏。

    安怀恩站在庭院中,听着院外的闲言碎语,脸色虽依旧难看。

    安流英立在一旁,始终神色平静毫无动容。

    “流英,这下满城都听得明明白白。”

    安怀恩低声叹道,没了此前的羞恼,反倒多了几分心安。

    “听见才是正理。”

    安流英语气淡然:

    “家法办得光明正大,才不算违逆节度法度,也堵得住旁人徇私包庇的口舌。”

    而在陇山深处,连日大雪彻底封死了山路,断绝了内外所有交通,宛如一座与世隔绝的牢笼。

    内直司察验曹陇东总管吴牧容,为隐藏身份潜伏在此,勾搭上当地里正赵财主家的女儿。

    凭着一身武艺和识文断字的本事,做了赵家女婿。

    可成婚不过半月,就被老丈人拉着做起了打家劫舍的无本买卖。

    这日,吴牧容蹲在赵家院墙根下,望着漫天飞雪,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赵里正从屋里探出头,粗声粗气地喊他:

    “女婿,今夜有趟肥活,有商客被大雪堵在山路上,你跟我去。”

    吴牧容眉头紧锁,满心不耐:“又去?”

    “什么叫又去?这是无本的买卖,不做白不做。”

    赵里正瞪了他一眼:

    “你一身好武艺,窝在家里烤火,不是白白糟蹋了本事?”

    吴牧容拿捏姿态,面上显出几分挣扎。

    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知道了。”

    赵里正看在眼里,只当这女婿到底是个老实人,被逼着上了贼船。

    吴牧容垂着眼,掩住眼底的神色,缓缓起身,拍落身上的积雪。

    赵里正见状,顿时喜笑颜开:“这才对嘛。”

    夜深之后,吴牧容跟着老丈人一行,摸黑踏入茫茫风雪中。

    他面上仍是那副老实模样,赵里正在前头絮絮叨叨盘算着今夜能劫多少货,浑然不知身后这个“被逼上船”的女婿,心里转的念头比这场大雪还要冷。

    关内局势早已天翻地覆:李克用率军攻打王行谕,王行谕兵败逃亡,途中被部下所杀;李茂贞趁机兼并静难军,势力愈发强盛,虎视整个关中。

    一条条关乎天下大局的密报都攥在他手里,可大雪封山,路断人绝,一封都传递不出去。

    吴牧容心底盘算的不是今夜能劫多少货,而是那些烫手的密报。

    抬眼望向漫天飞雪,心底只剩一个焦灼的念头:

    这场困住所有人的大雪,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