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艘星舰在死寂虚空中沿着信号的弧线轨迹追踪了相当长的时间。
韩立没有催促,也没有让任何一艘星舰加速靠近,只是让三舰与信号源保持着一种极其克制的同步漂移。
信号强度还在增强,小听的两只耳朵已经完全锁定那个方向,虚拟屏幕上那条由信号定位点连成的弧线越来越平滑,像一枚被抛进黑暗深处的石子画出的轨迹。
然后,莉娜低声叫停了所有推进。
“到了。”
她的声音极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但这个字的背后透着一种她在帝国科学院多年探测生涯中极少流露的情绪,那种情绪韩立只在莉娜第一次见到法则之肺时听到过——敬畏。
韩立没有回应。
他站在舰桥舷窗前,身体缓缓前倾,瞳孔深处那两团灰白色光轮不受控制地微微收缩了一下。
前方极远的虚空中,漂浮着一个巨环。
不是星门那种带有明确功能性的环状建筑,也不是人类文明惯于搭建的任何一种空间结构。
那个环太大了,大得让人在第一眼时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距离感。
它的直径远超任何韩立见过的星舰或空间站,甚至比风陨星域那些被寂灭法则腐蚀的远古舰队残骸还要庞大。
环本身悬浮在绝对的黑暗中,以极其缓慢的速度绕着一个看不见的轴心旋转。
它旋转得极慢,慢到几乎称不上转动,更像是在虚空中进行一场没有尽头的漂移。
组成这个巨环的物质,不是金属,不是岩石,不是任何韩立熟悉的星舰建造材料。
它通体由一种半透明的能量结晶体构成,颜色浅淡而温润,在星舰探照灯和远处稀疏星光的映照下泛着一层像是琥珀、又像是冰冻蜂蜜般的微光。
那些结晶体并非整块无缝,而是由无数根极其纤细的晶体骨架彼此咬合而成,每一根骨架的截面都有复杂的几何纹路,纹路里流淌着某种极其古老、已经失去光泽的法则残留。
整座巨环看上去像是一具被冰封在虚空中的巨大骨架,曾经辉煌的能量流转如今只余下暗哑的空腔和冰冷的结晶体表面。
环上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一座向外凸起的结构。
有的像被拉长的露台,有的像层层叠叠的环状观测台,有的则像是曾经承载过某种巨大装置的基座。
最引人注目的是巨环最顶端偏左的位置,有一座完全由结晶体堆叠而成的高塔。
高塔的塔尖处,一道极其微弱的淡蓝色光点正在以稳定的节奏闪烁——那正是信标信号的源头。
巨环自身在缓慢自转,而信标随着环身一起移动,因此在虚空中画出了一条平滑的弧线。
“那东西……是活的吗?”
老铁的粗嗓门从通讯频道里传来,声音被压得极低,像是喉咙里梗着一口气。
他大半辈子在星海里见过无数残骸,废弃的战舰、坠毁的空间站、被法则风暴撕成碎片的远古堡垒,但没有一样能让他产生现在这种感觉。
那感觉与其说是恐惧,不如说是一种面对不属于人间之物的茫然。
他的鲨鱼号在巨环的映衬下渺小得像一粒铁屑,而巨环就那样无声地旋转着,一点也没有在意这三艘闯入领地的卑微来客。
“不是活的。”
韩立缓缓开口,声音极稳,“它已经死了。
残留的只是信标和极微弱的结晶体法则余波。
没有生命征兆,没有主动防御。
内部能量早就枯竭了。”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但它曾经的能量等级,远在任何我们接触过的文明造物之上。”
莉娜已经将星瞳的全部剩余探测资源集中在了巨环外围。
她无视了帝国探测阵列在低能耗模式下的警告提示,手动将几组已经烧毁又重新校准的传感器强行推到了满功率。
星瞳主屏上终于浮现出一些极其模糊的影像数据。
那些数据由无数微弱到近乎不存在的回波拼凑而成,但拼凑出的结构模型清晰得令人心颤。
结晶体骨架之间的衔接精度极高,高到以帝国科学院的工艺也未必能达到。
而且整座巨环的自转速度虽然极慢,但极其均匀,均匀到莉娜反复测量了多次,都找不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摄动误差。
“空间站。”
莉娜轻声说,带着一种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确信,“这是一种空间站,但不是任何已知文明的形式。
它的结构不依靠舰体应力支撑,而是靠结晶体内部的法则流场维持稳定。
这种设计在帝国工程学中属于理论推演阶段的‘自稳式法则框架’,从未被实际建造过。
我一直以为那只是教科书里的概念。”
“现在你看见了。”
老铁瓮声瓮气地接了一句,声音里听不出半点喜色。
韩立没有加入他们的对话。
他让小听将巨环的粗略影像投射到万流归宗号的全景舷窗上,借着小听因果感知的辅助,开始系统地观察这座远古遗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座巨环的环体由至少数百个大型结构段组成,每个结构段之间都留有空隙,空隙中漂浮着少量已经碎裂的晶体残片。
那些残片循着巨环的自转节奏,在环体周围形成了一条薄薄的碎片带,像一圈永远不会散去的星环。
环体本身没有明显的外部开口,所有结构似乎都被结晶体覆盖得严丝合缝,只在高塔和少数几个露台位置留有疑似出入口的暗区。
“环外层的晶体结构有风化的痕迹。”
莉娜继续报告,声音恢复了她惯有的冷静,“相当一部分晶体骨架已经断裂,断口平滑,像是被极高的能量瞬间切断,而不是被岁月慢慢侵蚀。
还有一些细小的贯穿孔洞,排列非常规律,可能是某种外部打击留下的。
也就是说,这座空间站在失去能源之前,至少经历过一次高强度的外部攻击。”
韩立听到“外部攻击”三个字时,没有表现出惊讶。
他的混沌真童已经在环体表面感应到了一些极为淡薄的寂灭法则残余。
那些残余附着在断口边缘和贯穿孔洞的内壁,已经淡到几乎无法从背景噪音中分辨,但韩立太熟悉寂灭法则了。
他这辈子都在跟这种东西打交道。
巨环上那层几乎无法察觉的暗紫色斑痕,与播种者之影留下的痕迹如出一辙,只是更加古老、更加微弱。
“攻击它的是寂灭。”
韩立的声音很平静,“但不是播种者本体。
可能是播种者中的某一个单位,或者某种与寂灭同源的武器。
打穿了外层,摧毁了内部能源核心。
从那之后,这里就死了。”
老铁沉默了几息,然后低声说:“观测者。
如果传说是真的,这些家伙就是当年那个只看不插手的文明。
他们在这里建了这么个大家伙,然后被寂灭找上门了。”
三人都不再说话。
寂静的虚空中,只有信标还在尽职尽责地重复着那段循环播送。
巨环无声地旋转着,晶体残片在微光中流转,像一具巨大而优雅的尸体,在无人知晓的黑暗深处继续跳动着最后一根神经。
韩立将双手背在身后,望着那座巨环,眼中的灰白色光轮渐渐恢复了一贯的平静。
“准备登舰。”
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