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退。陈更道。
陈杏松开门闩的手。
提前多少?
两个时辰。
领差只能止住,不能退价。
那你回来以后,也可能继续提前。
所以要把派案簿的线断掉。
陈杏没有再问他为何非去。中秋死档已经把两个人绑在同一页上。陈更退案,她先付;陈更领案,他去付。想从中间挣开,必须拿到能让整张派案作废的证据。
她抽空杏仁屉,把药粒倒进瓷罐。屉底是一整块楠木,看不出缝。药行掌柜从外面进来,手里提着一把薄刃药刀。
要藏官纸?
陈杏点头。
掌柜没有问内容。他将抽屉倒扣,用刀沿底板左侧刮下三层薄木。第二层下露出一道旧夹槽,宽一掌,深半寸。这里原先藏药行贵重方契,火烧柜、虫蛀柜,夹槽都不露。
只能放薄纸。蜡封太厚,会顶底。
陈杏拆掉府衙封套,却没有毁。她把第三联夹在两层油过的桑皮纸中,四边用药行封方的细线缝死。针脚每边九针,线头压药行小印。
原有页号、派案正印、骑缝印、灾数九全露在透明油纸下,不需开封就能核。
她又取药行总账,在八月初七支出栏写下一项:代存官纸一页,收件人陈杏,见证药行掌柜,戌正前。没有抄官纸内容,只记纸号最后四位。
往后就算夹层空了,总账上也留着它来过的时辰。
药行掌柜按下见证印。
三日后交谁?
老档头。陈杏道。
来拿的人若穿官服?
不给。
带老档头手书?
也不给。让他本人来,先说纸号,再说骑缝印缺在哪一边。
陈更补了一句:还要说灯罩的价。
这项只写在第二联背面,老档头亲眼见证。冒领者若只从派案簿看到正面内容,答不出来。
暗号定下,掌柜将底板压回。刮下的木屑混进杏仁末,用药胶填缝,再抹一层陈年药油。抽屉翻正,只剩常年摩擦的旧痕。
陈杏把杏仁倒回去,重新过秤。
三两四钱。
她故意多留一粒在夹层缝口。以后开屉若少了这一粒,秤便差一分,她立刻能知道有人动过。
掌柜又在相邻三只抽屉各留同样一道假缝。甘草屉藏空纸,白芷屉藏旧方,黄连屉什么也没有。若有人只知道药柜有夹层,至少要开四处才能找到真纸,每开一屉都会改动药材重量。
陈杏把四屉重量分别写在自己的袖中小册,不留柜边。药行伙计只知道今晚盘库,不知道哪一格藏了官纸。
三日一到,药行掌柜守门,陈杏开屉,老档头当面核印。核完先拓纸脊,拓纹留药行,官纸交老档头。陈更若没带回现场实物,原副本仍不进府衙。
陈更听完,在自己的第二联背面记下同样流程。两边若有一处被改,另一处还能对照。
掌柜把当晚轮值也换成两班,每班只守药柜房门,不碰抽屉。交班时称四味药总重,数字对不上才叫陈杏。守门人与开柜人由此分开。陈杏自己只留唯一一把柜钥匙,夜里贴身收着。
纸藏好了。她道,现在说你怎么进。
陈更将北堤残图摊在药案上。
第四灯离水七步,北有旧闸,南有巡堤亭。百年前九人从南向北巡,沈押司在中央失踪。新派案只许一人,明面不能带差役。他准备按签独入,外面不设跟随,以免对方借同行重演秦七。
你又把真布防放脑子里?陈杏问。
这次没有布防。
退路呢?
陈更在图外画一条细线。北堤下有排水暗渠,百年前未修,如今直通城西染沟。他午后会先走一遍,把出口木栅锯到只剩一指。若河堤封死,从暗渠退。
一人去,一人知道退路。他说。
现在三个人知道。
药行掌柜已经看完图。
我只认药路。掌柜道,染沟出口旁有我家收旧药渣的棚。你若出来,敲棚柱,一慢两快。
陈更没有拒绝。案签不许同行,没说不能在案外留一个听梆的人。药行掌柜不进北堤,也不接府衙调度,只守自家棚,派案簿未必能算到。
陈杏又拿出一小包解秽汤干料。
第四灯若还有寿香灰,先含淘米饼,再喘。
案袋放不下。
塞袖口。
灯罩也在袖里。
那把刀少带一把。
她亲手拆掉他后腰备用短刀,把药包塞进去。陈更只有左手能稳用,多一把刀也不如一口能喘的气。
最后,她取一截药柜封线,缠在陈更左腕。线无术,无印,只打了一个活结。
回来我解。
断了呢?
断了就报实价,别说路上蹭的。
陈更看着那根普通棉线,点头。
抽屉推回药柜。带号副本、灾数九和三人见证都留在府衙外。此刻这张纸只管留痕,还钉不住上批。
等陈更从北堤拿回另一半,两边纸号合住,才能把上批钉进案里。
药柜里面忽然传出很轻的一声响。
那粒留在夹缝口的杏仁,自己滚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