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杏看完派案副本,先去锁药行后门。
前堂仍有退寿病人,药锅在天井咕嘟作响。她没有当着旁人发问,只把陈更带进最里一间药库。门闩落下,窗缝也用药包堵住。
北堤第四灯,一人,不得转派,灾数九。她把纸上四处逐一念完,你领了。
领了。
什么时候去?
初七戌正。
今天就是初七。
还有半日。
陈杏把副本翻面。灯罩代价、沈押司旧案口述、老档头与值房书吏见证都在,页角骑缝印只占三分之一。另两联一张留派案簿,一张在陈更身上。三张合看,才是一枚完整府印。
你拿这张来,是让我收尸?
是让你收证。
人呢?
人自己回来。
陈杏盯着他。陈更左手食指在第二关节上蹭了一下,动作很轻。小时候他瞒着母亲去河边捞木头,也是这样蹭。陈杏从案板旁取来一根捣药杵,压住他那根手指。
再说一次。
陈更不动了。
三日内,我回来。三日不回,把这张交老档头核印。
核完呢?
留在府外。
为什么不直接进官档?
派案簿能改纸。喜市能拿官页。现在送进去,证据会没。
什么时候能进?
等拿到北堤那一份实物,能和这张拼上。
陈杏用指甲点了点那三分之一枚骑缝印。
还缺北堤那一份。
单张纸可以推给书吏抄错。若现场真有同号灾数、灯图或考签,两处一拼,谁也抹不成笔误。
你知道现场有?
不知道。
那就是去找。
也去结案。
尸都没有,结谁的案?
一百零三年前的沈押司。
陈杏把药杵放下。她在府城药行见过沈押司两次,一次送陈更入府,一次站在街外看退寿。那人看起来三十余岁,官服旧,话少。她不知道他已经死了一百零三年。
陈更把半页旧档也给她看。
河堤殉职,尸未寻,名不归档,另有任用。四行字把沈押司百年差路压在一张残纸上。
红媒婆说的官服死人是他?
只排出他一个。
你信他吗?
信他的价。
人呢?
还在算。
陈杏没有因为纸上盖官印就全信。她取药行验方用的细针,从副本页角挑下一根露头纤维。芦花碎丝遇温水会浮,竹麻会沉。碗中果然浮起七点白。
百年前的纸。
老档头刚验过。
我再验一次。
她又用指甲刮过骑缝印。真官印的朱砂混蚌粉,逆光有细亮;私拓常用红土,颜色死。副本印面亮了三处,断口分别在页号、灾数、领差名边,能与另两联拼合。
陈杏把自己的验纸结果写进药行收件条,不借用府衙书吏的结论。
陈更看着她做完。
你在药行学得很快。
掌柜收贵方时都这么验。纸、印、线,少一样便有人拿假契换药柜。
衙门的印到了药行,得按收方契的规矩再验一遍。幕后人改得了派案簿,未必连一家药行怎样收纸都知道。
陈杏将细针烧过,重新放回针囊。
这张我收,不代表我答应你一个人去。
案签只许一人。
我不进案。三日后找人,也不算同行。
官签管得到的只有今夜进北堤这一步,初十戌正以后的寻人不在纸上。三日期限由兄妹自己落在药行水尺上,不给派案簿解释。
药行掌柜从门外递来水牌拓印。陈杏把初七戌正与初十戌正各压一印,三日期限第一次有了府衙外的实物刻度。更鼓可以改,药行水尺每天有进药商见证,难一并抹掉。两枚拓印由掌柜收好。
陈杏把新案副本与旧档并齐。北堤第四灯的位置完全相同,新案时间却晚了百年,也过了中元。今夜这座河堤,是有人按着旧卷重新摆出来的。
他让你去?
派案簿让我去。沈押司说不要照水。
他自己不去。
案签只许一人。
陈杏走到药柜前,抽出装杏仁的宽屉。她没有立刻藏纸,先抓一把药放在秤上称。三两四钱,多一分。她拣出一粒,秤杆正好平。
你每次都说自己知道价。她道,这次价写了吗?
陈更把能确定的列出来。
北堤案不领,差名留簿,陈杏死档继续生长。领了,陈更独去,灾数九含义不明。灯罩能遮水影一刻,一刻后水影记住持罩人。沈押司旧案尚缺死因。
未知的地方,他全部空着,没有拿一句补。
陈杏看完,在空白末尾加了一行。
兄长三日未归,证据转交老档头,药行账留收件时辰。
她按自己的手印。
这一笔也算价。你回不来,我替你往下查。
所以我要回来。
少拿这句抵账。
她从陈更手里取走第三联。
纸我收。三日从什么时候算?
今晚戌正。
写清楚。
陈更写下八月初十戌正。陈杏又在旁边写药行水牌时刻,以免府衙更鼓被人改动。两处时辰相互校验。
窗外药行掌柜催第二锅药。陈杏开门前回头看了一眼。
你还有一件没说。
什么?
中秋死档提前到酉正,是因为你拖着没领这张案。你领完以后,退回去了吗?
陈更那根食指又碰到第二关节。
陈杏把门重新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