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杏立刻抽出杏仁屉。
秤盘一落,三两三钱九分。少的那一粒正卡在夹层缝边,像被里面的纸吸住。她用镊子去夹,杏仁没有粘油,也没有发霉,表面却多出一道细黑线。
黑线朝向夹层里的派案副本。
陈更把秦七断牌压在抽屉底。来源不正的账一碰,黑线缩回杏仁,裂成两半。杏仁随即滚落,秤重恢复三两四钱。
派案簿仍在找外存副本。
这个也放里面。陈杏指断牌。
秦七要回南班。
借三日。
陈更想了想,只拆下断牌裂口粘着的红纸残角。那是喜市从派案副页撕下的实物,能对冲同源黑线,又不占秦七的差名。他把残角装入一只小纸袋,写明来处,放进夹层外侧。
黑线再没出现。
药行掌柜将抽屉复原,亲自称了一遍杏仁。他把重量写在柜门内侧,旁边画一枚只有药行内人才认得的秤戳。
纸若动,杏仁先少。每天早晚各称一次。
陈杏点头。
掌柜先报纸号,陈杏接着说骑缝缺口,陈更补灯罩代价与三日时限。四项报齐,掌柜才去前堂照看病人,药库里只剩兄妹二人。
陈杏重新拿起派案第二联抄件。原件由陈更随身,她只抄了地点与时辰,没有抄高位黑字。
你准备怎么让它作废?
派案簿靠结果回写。北堤若是按旧案摆的一场局,现场应有记结果的纸。我先拿纸,不让它回写。
拿不到呢?
让它写错。
怎么错?
它派一个人,我带两份名。
陈更取出自己的正差牌和八名引路牌。派案指名正差陈更,到了北堤,他会先以引路差问旧死者沈直。一个活人进案,两个差名落场,派案簿若只按一名布置,计数会乱。
他照着指名去,逼幕后人亮出北堤实物;进场时再换成对方没有算进去的引路差名。真正托底的,是陈杏手里这张外存副本。哪怕陈更只带回一角同号考图,也能先在府外拼证。
沈押司知道你要问他的名?
不知道。
你怀疑他,还替他问路。
他死了。八名引路逢死必引。
一百零三年都没引,偏今天引。
因为今天找到他的路。
名不归档断了沈押司的亡差路。若河堤真是他的死亡现场,引路牌或许能在那里认回断掉的一段。今夜的新案,门槛下还压着百年前缺失的那一刻。
陈杏把抄件折好,收入自己衣襟。她没有再劝他拒案。拒案的价已经写在她死档上,劝一句都显得轻。
三日。多一个时辰,我自己来找你。
陈更说:
别让我问第二遍。
八月初十戌正前。
从药行这座钟算。
陈更抬眼看墙上水漏。药行水漏每日午时由掌柜亲校,不走府衙更鼓。陈杏已经在水尺初十戌正处系一根红药绳。
他把时辰记牢。
陈杏伸手去解他腕上的封线,又停住。
右手。
陈更抬起。五指能弯,握不住。她用针尖在食指、无名指各扎一下。食指没有血,无名指慢半息才渗一珠。
比早上又麻了一指。
派案落名以后开始的。
写到副本背面。
陈更照写:领案后右手四指已完全失去痛觉,时在初七申末。整条右臂原就麻木,这次加重的是痛觉断掉。陈杏按药行小印。身体每多付一分,都成为外存证据的一部分。
她又摸左胁。衣料干燥,周围皮肤有汗,伤处一圈仍冷。
回来先到药行。
先销案。
带着现场纸到药行拼过,再去销。
陈更没有立即答。若先来药行,幕后人可能追纸;若先回府衙,现场实物可能被派案簿吞回。
先到药行。
她这才放开。
陈杏又让他把回来后的次序说了一遍。
先到药行,不进前堂,从收药渣的后棚敲一慢两快。先把现场纸与夹层第三联隔窗比号,确认页号、骑缝印、灾数都能拼,再由药行掌柜做接回时刻。实物分开存放,陈更带一份,陈杏留一份拓纹。完成这些,才回府衙销案。
若身后有人跟,陈更只敲一慢,不入门。药行立即封柜,陈杏带钥匙从染沟另一头走。若来者先说老档头受伤、府衙催档之类的话,一概不开。
陈更逐项复述,没有漏。
回程规矩不写派案纸,只落在掌柜的收药账暗记里。官档只看得见陈更离府,看不见他回来时会先敲哪根棚柱。
酉初,陈更从后门离开。身上只带正差牌、引路牌、第四灯灯罩、解秽药包和派案第二联。没有长刀,只带一把师父留下的旧刀。第三联留在药柜夹层,老档头知道核验法,药行掌柜守外账。
他先去西城染沟,锯开暗渠木栅。锯到最后一指时停手,拿淤泥把锯痕抹平。药渣棚柱上新刻着一慢两快三道浅痕。
酉末,陈更沿北街去河堤。
府城路灯依次点亮。前三条街都用寻常桐油,火苗向上。过了旧水门,灯芯颜色开始发青。
第一盏,灯火朝水偏。
第二盏,灯罩边有绿锈。
第三盏,灯距正好九步。
他拿出百年前残图。图上七盏护城灯的位置,已经一盏不少地重现在今夜北堤。
第四盏灯下,放着一张空椅。
椅前的泥地还留着沈押司百年前的差牌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