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档头用湿笔扫过残页背面。
纸纤维吸水,一行倒写的朱批慢慢透出来。
名不归档。
四个字落在沈押司殉职记录正后方。墨色比判殉职晚一日,字外压空龛官印。正常亡差若留任,应先入死档,再由城隍府册转为差名。沈押司这道批语跳过了第一步。
死档该填的尸格、死因、阳寿结数,一栏都没有。往下也接不上亡差册,留任期限、差职代价、离任去处全是空的。
两本册子都不收沈直,官职却还在替他领差。
老档头取来另一份同年亡差档作比。那名差役死于押魂路,尸首当日入殓,次日转亡差。整套手续有十二处印:验尸、销俸、收牌、入死档、转府册、定差期,一处不少。
沈押司的记录只剩收牌与续俸。
前后十道手续被一句名不归档跨过去。若是书吏漏抄,不可能让月俸照发百年;若是临时留任,也不会连差期都空。有人有意保留他的官身,又不让任何一册承认他的死亡。
陈更把两份档的十二栏画成格。正常亡差从活册退出,再进亡册;沈押司那条线到了殉职处,折回活册。
这是逆档。寻常漏档做不到这一层。
老档头在图边盖自己的档房小戳。以后即使原页被抽走,这张比对图也能说明少了哪十道手续。
他另抄两份,一份留旧匣,一份夹入官服审查册。第三份只记栏位,不落沈押司的姓名,免得高位墨循名追纸。
陈更问:名不归档,谁还能给他派案?
拿官印的人。老档头道,空位时,印比名大。
一百零三年,官印换过几次?
七次。
他的差没断。
所以批他的那一道,不跟府城换。
老档头把七代印谱排出来。空龛印用了二十三年,之后换过代城隍印、阴差司正印、府衙监印。沈押司的月俸和点卯每次都能无缝转到新册。换印的人只抄旧命,不敢停。
压在所有地方印之上的,是同一枚上批。
陈更去查那一日的名籍总册。百年前纸脆,翻页要用两根竹片托住。七月十五之前,沈直一栏写得齐全:籍贯、年岁、入差年、领灯号。七月十六,姓名被一道墨框圈住。七月十七,整行移到页外空白。
行尾仍写四字。
名不归档。
总册下一页,其他八名巡守差役都在。他们没有死,也没有被勾红。只在七月十六至八月十六之间停差一月,理由写惊魂失忆。一月后七人复职,一人离府。百年后,他们自然早已亡故,各有正常死档。
陈更逐一查完。
八个人的死期、死因对不上,九名薄册里也找不到他们。陈更特意把这条写在纸上:同过一夜差,不等于同在九人名单。
旧案能确认的只有沈押司一人。
名籍总册夹缝里卡着一片灯芯。灯芯浸过河水,百年未腐,外面裹了一层黑蜡。陈更用刀尖挑出,眼前浮起标签。
【护城第四灯残芯·代价:点燃则重照当夜一刻;观灯者遗失同等一刻】
一刻换一刻,价清楚。
他没有点。
他缺掉的记忆已经不少,犯不着为一桩旧案再丢一刻。残芯能在档里躺一百年,不差今夜;沈押司本人还在府城,先问他。
陈更把灯芯收回纸袋,写明价,交给老档头封存。
这件留档。谁要点,先按价。
老档头看他一眼。
你能忍住?
看不清代价的,不占。看得清,也不等于非占。
守尸第八条管的是手,不光是眼。付得起的价,也可以不付。
他们从总册又找到沈押司当年的差牌拓纹。牌角没有今日那处缺口。缺口出现在殉职后第一张月俸签上,位置和大小一百零三年没变。
牌在河堤那夜损过。
尸身没回来,差牌却回到了阴差司。
谁送回的牌?陈更问。
交物栏也是空白。只有一枚指印,纹路细,属于活人。陈更拿近灯看,指印中心被人用针挑掉,无法与八名同差对照。
有人从河堤带回沈押司的牌,又故意抹去自己。
再往下,牌物记录写着:原牌不销,照旧任用。
人没回,牌回了。老档头道,死人认牌不认人。百年前就有人拿这条办他。
喜市守门人那句“死人认牌不认人”,原来百年前就有人用过。牌还在,官册便照常点沈押司的卯;牌下究竟是沈直,还是别的什么,从来没人验。
陈更想起水驿船上那张没有血色的脸。标签认得官职,也认得一百零三年的留任之价。就算有人能偷牌,未必偷得走这笔账。
还需一证。
他拿着当年差牌拓纹去阴差司,沈押司正独自在灯房换芯。陈更把两张拓纹并到桌上。
你的牌怎么回来的?
沈押司看了旧拓一会儿。
我醒时,它在胸口。
你在哪醒?
河底。
尸没找到。
因为我自己走了。
走去哪里?
沈押司换好第四盏灯芯,火光照过他没有血色的手。
去领下一桩差。
陈更问:谁派的?
沈押司把一张百年前的黑签放到旧拓旁。
签上同样写着四个字。
另有任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