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单第一行,陈更写了自己。
他穿府衙正差服,也在阴差司府册候核。若只按红媒婆一句穿官服的死人去找,不能因为自己活着便先删掉。
第二行写沈押司。
往下是昨夜参与探市、收网、押寿的四十七人。持锁阴差、南班捕头、五路差头、值房书吏、守派案簿的两名门差,全在。能接触秦七点卯名册的人另列十一名,能碰总布防的只剩六名。
陈更把三张名单叠在一起。
重合处有五个人。
他不急着划掉任何一个。
药行退寿仍在继续。每名参与收网的差役都要来领一碗洗喉汤,再按喜市烟伤留下回签。陈更坐在柜边,借验伤一个个看。
第一名持锁阴差,虎口磨破,昨夜用了两次黑链,代价是三日内右臂沉重。标签清楚,伤口渗血,脉搏也在。
第二名南班捕头,左腿旧伤复发,官服内衬被火烧穿。他领秦七窄棺回班后又赶来押寿,眼白爬着血丝。活人的疲惫藏不住。
第三名值房书吏,食指有墨茧,昨夜被寿香烟呛过,喉结处仍粘一点灰。他身上的标签写着抄错派案一字便罚俸,价很轻,也很清楚。
第四、第五人胸口会起伏,掌心有汗,标签也能读到底。
陈更又往外查。
阴差司里,大半阴差是承过差名的活人,白日领牌,夜里走阴路。差上折阳寿、每引一魂失一夜梦、三年不能进自家祖坟,各人付各人的价,活息都在。
少数留任的亡差也有档。他们穿黑差衣,不领活人俸,名在城隍府册,差期写明。陈更查到七名:两个守渡口,三个押魂牢,一个看刑台,一个专收无主骨。七人昨夜都不在喜市,也碰不到府衙派案簿。
每个亡差档首都盖身故留任小印。
沈押司没有。
他的名字列在活差月俸册里,按月领银,按活人换值。府册不记身故日,停尸房不存尸档,连祖籍一栏也空着。若只看官档,他是个没有出生、没有死亡,却领了一百零三年俸的活人。
陈更将月俸册拿给老档头。
一百零三年没人查?
木尺压住书脊。
旧册三十年一换。换册只抄在职,不追初任。沈押司的名字每次都排在前头,抄的人以为上一册验过。
第一册呢?
阴差司不让看。
谁不让?
批签看不清。
又是看不清的高位笔迹。
强读会伤眼,陈更把那条路搁下,转去查实物。
活人领俸要按指,亡差领香要压牌。沈押司一百零三年的月俸回签不可能全消失。档房现存三十年,共三百六十张。他和老档头从申初翻到日落,把每月回签按年份排开。
三百六十张回签找不到沈押司的指印,页页压着同一枚腰牌拓纹。
纹路从三十年前到今日毫无磨损,连牌角一处细缺都一样。活人每日佩牌,三十年早该磨平;亡差的牌受差名护着,可以百年不坏。
月俸确实有人领。签却一直由死人牌代按。
陈更又查了官服领换册。
活差的衣每两年换一身,夏袍、冬袍各记尺寸。人到中年会宽腰,受伤后会改袖,哪怕差牌不换,衣码也会变。七名亡差不领新布,只领阴线补旧衣,册上写得明白。
沈押司一百零三年领过五十二身官服。
每一身尺寸都相同:肩一尺七,腰二尺四,袖长一尺九。最早一张与今年新袍不差一线。领衣人仍以腰牌拓纹代按,旧衣去向则全部写,没有一件退库。
陈更去焚衣房查灰。活差旧服烧后留布灰,亡差阴衣烧后留线钉。沈押司名下五十二次焚衣,没有灰袋编号。
衣领了,人穿了,旧衣却从未烧过。
他身上恐怕一直是同一件官服。每次领换只完成账面手续,新布去了哪里无人追。一个不长、不老、不换尺寸的死人,被五十二套新衣记录遮成了活人。
老档头在领换册旁写下:无旧衣、无指印、无尺寸变。
三样都能入证。
南班捕头送来喜市回执,见桌上铺满牌纹,低声问:查出谁了?
还差一个证。
秦七的点卯册是谁批?
沈押司。
昨夜探路名单是谁定?
也是他。
捕头的下颌绷紧。
陈更把名单合上。
定名单不等于卖名单。
沈押司若真要秦七死,根本不必在喜市里踩住铜牌、割住影子,也不必带人找回窄棺。可他安排秦七入市,又在布防图的压痕旁留下一个字。这两边的账撞在一起,尚未平。
陈更去阴差司点卯。
院中二十六名差役排成两列。刚换夜值,人人呼气都在冷下来的空气里留一团白。咳声隔三五人响一回,前排搓手,后排趁押司没来,鞋尖在石缝里偷挪。
沈押司最后进门。
他从人群前走过,灰黑官服下摆擦过石阶。白气和渐长的影子都绕开他,脚下石阶也没留下热气。
二十七件官服里,只有这一件裹着死人。
沈押司停在陈更面前。
排完了吗?
陈更看着他腰牌上的旧缺口。
排完了。
结果?
只有一个。
沈押司点了一下头,半点意外也无。
那就把账也排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