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守尸人不渡仙 > 第207章 陈师傅
    陈杏把三杆铜秤同时拨成了零。

    前堂称桔梗,天井称竹茹,后院称从寿香秤送回来的灰珠。三个伙计各守一杆,秤砣落错一格,药便整碗倒掉。药行掌柜把话省了,将柜上最好的铜戥秤拿给陈杏。

    城南一条街共送来一百零九人。

    红布二十八,黄布五十三,黑布二十八。最小的五岁,最老的七十一。只吸一口烟的还能自己咳;废井边抬过棺的,肺里七处沙响。另有三个阴差不受抽寿,却被寿香灰粘住喉头,阴气一吐,灰就往旁边活人身上跑。

    陈杏把方子拆成三张。

    甲方,能咳者,淘米水裹灰,少量桔梗提。

    乙方,胸硬者,先用芦管吐气,竹茹压火,再分七口润药。

    丙方,老人孩童,药量减半,先润口,不强咳。

    她没有把阴差列进去。

    阴差用什么?持锁阴差问。

    不用药。

    喉里也有灰。

    你们没有活气给它抽,喝药会把灰带进腹里。去死人那边吐。

    她让三名阴差各含一枚无主棺钉,站到窄棺旁。秦七尸身已清去红绸,南班给他换回捕快衣。阴差对着死人缓慢吐气,黑灰果然从鼻腔出来,落在棺钉上。棺钉沾过喜市门路,认得这类香泥,灰一碰便结住。

    持锁阴差拔出棺钉时,喉中干净了。

    这也算药?

    陈杏道:算器。人病用药,差路用器。混着治才会死人。

    药行掌柜听见,拿笔把原话记在方纸背面。

    午后,第一批送寿瓷瓶抵达药行。每瓶封口贴原主姓名,也标明从哪一名中烟者体内抽走。寿灰需要归原主,中烟者损失的自身日数则从喜市尚未分卖的余寿中等值退还。陈更站在后院逐瓶看标签,确认来源,再让老档头核秤账。

    一个黑布病人少十二日。

    秤账里恰有一束来源不正的十三日余寿,原主已经全部找齐,按各自份额退完后剩一日。按账只能补一日,另十一日仍欠。

    病人的妻子听见,跪在陈更面前。

    先把别人的给他。往后我们还钱。

    日子不能还钱。

    那拿我的。

    陈更把她扶起来。

    拿你的,喜市就没烧干净。

    他在黑布写下实退一日、尚欠十一日,又把欠数抄入府衙追账册。药行只负责让人不再流失,阴差司负责追回余账。两边都不能用亲人的寿填空。

    陈杏扫过那妇人,不说人会没事,把药量改成每半个时辰三口,尽量让病人在日数补齐前少耗气。

    今晚不要说话,不要下地。能少用一口气,就省一口。

    病人妻子照做,给丈夫盖好薄被,自己坐到床尾。

    病人妻子用指甲在床沿刻下一道,记头一轮三口。安慰话省了,时辰有了。

    未正,街口又送来一名老妇。她没有吸烟,领回三个月寿数后突然高热。送寿差役以为灰不净,药行伙计也准备按甲方灌汤。

    陈杏摸过脉,先把汤碗夺下。

    她不是灰闭。

    人刚领寿就烧起来。差役道。

    寿回来了,身体接不住。她三个月少吃少睡,脾胃已经空。一下补回日数,气先往旧伤冲。

    老妇右膝有一处十年前的伤,皮肤红肿。她丢寿以后旧伤一直不痛,此刻寿数归还,痛觉也跟着回来。

    陈杏不开解秽汤,只让人煮一碗极稀米浆,加两粒盐,分十次喂。膝上用温布覆,既不热敷,也不冰镇。

    半个时辰后,高热退了少许,老妇开口骂起十年前撞她的驴车。

    灶边伙计笑出半声,又赶紧回头看药锅。

    陈更却记住了。退寿也有价。身体已经按缺寿的日子坏下去,寿回来不会把坏处全抹平。日数能退,伤病仍要一处处治。

    他让老档头在回执末尾加一栏:退寿后旧疾。

    以后每送一份寿,先问原主近来病况,再决定送到家还是送到药行。原先窑场一味发放的流程,当日便改了。

    申初,最后一锅解秽汤出炉。城南街口已经没有新病人送来。红布二十八人全部能自主呼吸,黄布只剩六人仍有沙响,黑布无人再继续掉寿。那名尚欠十一日的病人也睡着了,呼吸很浅,却稳。

    药行掌柜逐席走过,从第一个看到第一百零九个。他回来时,陈杏正蹲在灶边刮锅底。她袖口全是药渍,左手虎口被热锅烫红了一块。

    掌柜拿走她手里的竹片。

    这一味,你改得对。

    陈杏抬头:哪一味?

    不发汗。

    淘米水也要记。没有它,桔梗提上来的灰会散。

    都记。

    药行掌柜把三张方纸整理齐,正面写药,背面写器,再在最上方题了六个字:寿香入肺治法。

    落款处,他没有写学徒陈杏。

    陈师傅,劳你按个手印。

    药行伙计全停了一下。

    陈杏看着那三个字,洗净拇指上的药泥,蘸印,在方纸下压得很正。

    方纸下那枚正正的手印,是她到府城后头一个靠手艺落下的名。

    门外那名领寿妇人先喊了一声陈师傅,抬病人的街坊也跟着改口。称呼沿门板传到街尾;谢药行的留下药钱,认出阴差司差牌的便站在路边作揖。

    沈押司站在街对面,听完了整段称谢。

    他站在街对面,没进门,整段称谢里一声咳嗽也无。

    陈更隔着门看他。街上四十多名阴差、捕快、书吏都沾过香灰,官服袖口各留深浅不一的红黑痕迹。沈押司那身灰黑衣袍独自干净,烧破的一角垂着,焦边摸不见余温。

    红媒婆那句话重新落回陈更耳中。

    穿官服的死人,就在你们中间。

    他从柜上抽了一张白纸。

    府城所有穿官服的人,该一个个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