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份旧契铺在秦七断牌旁,纸已经发黄。右下角有一道转呈批签,签名仍看不清,印却属于府城阴差司。老档头从旧回文中翻出同日存根,转呈人一栏写着沈押司。
这是第一笔恩。
青槐义庄缺守尸人,原契若不转呈府城,陈更不会入阴差序列,也接触不到后来的承名路。他在纸左写,纸右写结果:开始看价,开始替阴差办差。
第二笔是借兵。
中元最紧的一夜,青槐县差路被截,府城借来一队阴差。兵签上盖沈押司腰牌拓纹。那一队人替陈更守住外围,也把他送进更深的局。借兵之后,他接到的案不再只在义庄,开始牵城隍、寿数和被偷走的名。
他写:借兵。案越县。
第三笔是贺礼。
陈更承八名引路,府城最早送到的是一只装差牌的黑木盒,官文反而在后。盒中夹着两张纸,一张恭贺承名,一张提醒他逢死必引。落款没有姓名,盒锁与沈押司常用的死人扣同料。
礼送得及时,规矩也是真的。
礼到当夜,第一桩需要引路差才能办的案便送到。
他写:贺承名。案需引路。
第四笔是升职。
陈更刚到府城不久便越级升为正差。明面理由是办案有功、承八名、能看代价。升职批文经三道印,前两道有名,最后一道只剩一团看不清的高位笔迹。呈报人仍是沈押司。
成为正差后,他能进未来柜,能看派案簿,也能领独差。
从那以后,无字请帖、假批签、喜市全落到他手里。
他写:升正差。案越级。
四张纸,四次帮忙。
每一次都让陈更拿到眼下最缺的东西,下一桩案也总比上一桩危险一层。
老档头坐在桌对面,看他把纸排成阶梯。
你怀疑沈押司送案害你?
我在算结果。
人家帮过你,这些也是真的。
所以放在恩这一边。
陈更在桌中间拉一根墨线。左边写所得:契、兵、牌、职。右边写所付:伤、名债、妹妹死档、秦七的命。
账不能因为对方给过东西就不算价。
右手麻、左胁无汗、嗓子少一个字,三笔伤都摆在右栏。有些价他看清后自己付,有些被案子逼到桌前。单是惜才,不该四回都踩准时候。四张恩签排在墨线左侧,倒像四块铺路的标。
尺头转向借兵签。
这次借兵,若没有人,你会死在青槐。
我知道。
贺礼没有害你。
我知道。
升正差也是你该得。
这笔也认。
四笔恩,陈更一笔没抹。好处都真,后面的路才看得出有人量过。
沈押司从不拿假货骗他。
他只在陈更能付下一笔价时,把下一扇门打开。
窗外更鼓响了一轮。老档头起身去拿旧档,陈更独自翻升职批文。呈报日比无字请帖入府早两日。陈更还没当正差,那桩只许正差领的案已经在路上。
他再查承名贺礼。黑木盒从府城发出时,第一桩引路案的亡者尚未死亡,派案簿却已经留出页号。
契与案之间,总有一方提前。
陈更把四份回文的封套也拆开。府衙封套按当日编号,顺序不能改。入契回文前一个号,原本预留给一桩守尸人缺位案;借兵签前一个号,预留给青槐差路断绝;贺礼前一个号,预留给八名引路验差;升职文前一个号,预留给正差独领案。
四个预留号都早于事情发生。
空页不写案情,只预填所需:能见价者、能借阴兵者、承引路者、府衙正差。号库先列器用,等人长到那个位置。
陈更在字下又添一栏:是否可给旁人。
守尸契可以转给别的守夜人,借兵可以给青槐县衙,承名贺礼只能给他,升正差呈报也只写他。越往后,帮助越难转手,案也越难让旁人代领。
第一笔还有选择。
第四笔已经指名。
陈更把四个预留号也抄进恩账。以后查的人不必相信他的推断,只要去号库看空页何时生成,便能自己得出同样次序。恩与案从此各有一列实号,不再只靠口述。
危险加重尚有退路,指名却在封退路。走到第四张空页,门框已经只容陈更一人。
老档头看完,在空白处补了一句:查呈报人是否也受上批指名。
若沈押司同样不能转派,恩账背后还有另一层账。
陈更把派案簿压痕拓纸覆到四份恩签上。每一份批签落点完全相同,都避开活人按印的位置。活人的指纹该落在哪儿,那只手从没碰过。
南班捕头送来最后一份喜市退寿回执,站在门口没进。
秦七那页查清了。点他进喜市的口令,是沈押司下的。
陈更问:谁把名字送到副簿?
没查到。
那就只记点名。
捕头压着火气:还要等?
秦七的尸是沈押司带人抢回的。两笔都记。
他在恩账末尾添上两行。
点秦守义入市。
带秦守义回班。
墨未干,沈押司从外面走进来。他一眼看完桌上所有纸,没问陈更为何查自己。
少了一笔。他说。
陈更抬头。
沈押司从袖中取出一张新的派案签,压在恩账最高处。
下一案,我仍点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