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病人抬进药行时,陈杏剪开了他的腰带。
人已经僵直,胸口却鼓得很高。药行伙计端着催吐汤追在后面,药碗刚碰嘴,陈杏便抬手拦住。
别灌。喉门锁着,灌一碗进肺一碗。
她将病人翻成侧卧,屈起一条腿,用两指从颈后一路按到肩井。按到第三节时,胸腔里传出细碎摩擦声,像有人在里面揉干沙。
陈更听见了。
喜市寿香灰入肺后并不化泥。它贴着每一次呼吸往里钻,病人越喘,灰走得越深。昨夜那个捕快头发变白,正是活气被灰带走。
陈杏把耳朵贴近背部,只听三息便起身。
拿桔梗、竹茹、枇杷叶。桔梗去芦,枇杷叶刷毛,竹茹冷水投。另起一锅淘米水,不要井水。
药行掌柜从柜后出来,看到门外还在抬人,脸色沉下去。
烟闭当先开肺。旧方用麻黄、细辛,再加一钱葶苈。
不能发汗。陈杏道。
人都闭住了,不发怎么开?
陈杏指向病人鬓边。原本黑发已灰了一层,发根还在继续褪色。
这灰跟活气走。汗孔一开,全身都成路。麻黄下去,人会先醒,寿也会跟着散。
药行掌柜蹲下听胸。沙响正从一处变成两处。
你用桔梗提,灰也会往喉头冲。
所以先拿淘米水裹。
她抓过一把生米,放在药臼边。米粒沾到病人口边黑灰,表面很快蒙上一层红。普通水冲不掉,淘米水里的白浆却能把红灰团住,不让它继续散。
喜市的寿香用香泥定形,香泥里掺糯浆。原料怕同浆回黏。先裹,再提,再降火。
药行掌柜看了她一息。
照她说的做。先煎一锅。
陈杏已经开始分人。
能咳出灰的放前堂,胸硬不能咳的放天井,鬓发转白、手背起皱的放后院。每人腕上系一条布,红、黄、黑三色。红布先救呼吸,黄布先裹灰,黑布要等阴差送回被抽走的寿数。
陈更抬来的病人系黑布。
他少了多少?陈杏问。
陈更看标签。
十七日上下。还在往外走。
你能看见灰往哪走?
西南。
西南是旧砖窑。灰没有凭空散失,正沿旧账路回流。眼前病人身上的灰来自别人;他吸进许多人的香灰,自己的活气被抽出去,拆给秤账里一串陌生姓名。
陈杏取一根细芦管,插进病人齿间,又把管尾埋进淘米水碗。
让他吐气,不许吸。
陈更托住病人下颌。右手麻,他用左手压胸,每压一下,病人便从芦管里吐出一点气。淘米水接连冒泡,水面渐渐结出红黑薄膜。
第三十一次按压,病人喉中终于松动。
他猛咳一声。
一团裹着白浆的黑灰从管口冲入碗底,没有在屋里散开。鬓发停止变白,标签上的十七日也停住。
灰锁住了。陈更道。
寿还没回来。
陈杏把碗交给阴差,吩咐送去寿香秤核原主。病人能喘后,她仍按住后背逐处复查。按到第四处,沙响还在。
第一锅药送来。
桔梗味冲,竹茹微苦,枇杷叶煎出的水面浮着细毛。陈杏用棉布滤了三遍,再兑入半碗温淘米水。她不从嘴里灌,把药沿芦管外壁一点点润进咽喉。病人每咳一次,药便下半口。
七口以后,胸口塌下去一寸。
第四处沙响挪到喉下。
药行掌柜一直看着,忽然伸手拿走药勺。
枇杷叶多了。第三口开始气沉。减半,添一片生姜护胃。
陈杏摇头。
不能添姜。姜气往外窜,会带灰上鼻。换陈皮内白,刮外红,只取理气。
陈皮燥。
竹茹压着。
两人对视片刻。病人又咳了一声,黑灰已经变成浅褐。药行掌柜把生姜放回去,亲手去刮陈皮。
第二锅按新方煎。
门外已经送来四十三人。城南街坊听说药行收治,把门板、竹席、炭炉全搬来。两口药锅不够,隔壁饭铺借三口,染坊又抬来一只煮布大锅。陈杏逐锅查水,井水硬的不要,前一日剩汤沾油的不要,只留新刷过的锅。
一名伙计急着催火,往炉里塞松枝。陈杏闻到烟,立刻将整锅端离。
松脂会黏灰。这锅重来。
伙计看着刚下去的药材,舍不得倒。
三十多副。
钱记我账上。人不能记第二回。
陈更接过锅,倒进污水缸。他左手承担全部重量,手臂发抖,没有让一滴沾到病席。
陈杏看见他右手垂着,只说:你去看黑布那些人,报日数。别抬锅。
她语气与在青槐义庄时一样,根本不给他逞强的余地。
午后第一阵风过街,药行门口又倒下十几个。陈更逐一看价,把被抽寿数写在黑布上。阴差拿布去窑场秤账,找到对应香灰,再送回来。药汤负责锁灰,寿数负责补命,两边缺一不可。
到未初,最先抬来的病人睁开眼。
他开不了口,手指却抬向那碗淘米水。碗底黑灰已经聚成五粒灰珠,分别朝五个方向转。
陈杏道:送回原主。
病人嘴唇动了动。
你的十七日也在路上。陈更告诉他,不白救别人。
那只手这才放下。
药行掌柜端来第三锅汤,闻过药气,又蘸一滴尝了,目光挨个落在病席上已经能自行呼吸的七个人身上。
方子留。
陈杏道:还没定。黑灰多的,桔梗要加半钱。老人和孩子得另分。
那就接着改。
掌柜把药行所有铜秤都摆到她面前。
后面这条街,归你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