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守尸人不渡仙 > 第205章 退寿
    八月初七,第一根寿香从黑册里钻出来时,天刚亮。

    秤还没开,尸档房先送来一张窄签。喜市塌下去的那一刻,陈杏那册红档也变了:死期从八月初六亥初退回八月十五亥初。

    死期退回去了,红档仍在。

    陈更把窄签折进袖口。昨夜断掉的是喜市替她铺的那条近死路,写她名字的那只手仍在。

    旧砖窑上方还冒着白烟。喜市塌成一层没过脚面的香灰,城南差役用湿泥封住十一个出口,只留废井通气。寿香秤架在窑场空地,两个头骨盘洗去红油,一边放秤账,一边放从火里抢出的寿香。

    黑册第一页写着七十四个原主。

    姓名、住处、所失日数、转卖次数,一栏不少。最短半日,最长三年两月。三年那一笔被拆卖十九次,余下只剩八个月。每转一次,秤手还要刮走一刻,账边密密麻麻全是小红点。

    陈更把第一根寿香放进右盘。

    左盘压原主名条。秤杆没有平,右边低了半寸。按秤账,这人被窃七日,眼前香中却装着七日又三刻。多出的三刻,是买卖撤销以后从秤手手里退回的零头。

    多的怎么算?南班捕头问。

    一起还。

    账上只有七日。

    账是喜市记的。人被拿走多少,香认得。

    陈更将名条点燃。纸灰没有散,缠住寿香红线。七道结自行解开,香身化成细灰珠,一粒粒落入左侧头骨盘。盘底的姓名亮了一下,所有灰珠同时朝东转。

    原主住东城。

    持锁阴差把灰珠装进一只封口瓷瓶,瓶颈挂名条。他领两名差役送第一份,余下人继续过秤。

    第二份三日,向北。

    第三份半月,向西南。

    第四份原主已死。名条烧后,灰珠没有找活人,绕着引路牌转了三圈,停在青光通向城隍档房的方向。

    陈更另设一只黑箱。

    活人送回,亡人归档。不能让死人剩下的寿再被当成无主货。

    老档头抱着府城户册坐在旁边,每见一个姓名便查一次住处。有人搬家,有人改名,有人入赘后换了门牌。喜市秤账只记买卖当时,灰珠认的却是人,不认旧址。三次地址对不上,瓷瓶里的灰仍会自己转向。

    到卯正,共清出三百一十七份。

    每十份停秤一次,核红线结数与头骨盘余灰。差一粒便整批重过,防止喜市旧秤再暗吞零头。

    窑场外排起长队。府城百姓听说阴差司查了买寿暗市,家中有无故早衰、病期忽变的人都来认。来人光凭一句话领不走寿:须报近半年丢过的时日,秤账核中姓名,日数差半日也不发。

    一名布店妇人挤到前面,手里牵着个七岁男孩。

    我儿去年冬天睡过一夜,醒来少了一颗牙,鬓边还白了一撮。大夫都说怪。

    老档头查到账册。男孩姓名在第十九页,所失四十日,已卖两次。买主拿三十日,喜市耗七日,秤手刮三日。

    陈更看男孩耳后。白发只有一小指宽,发根发灰。标签从白发边缘浮出。

    【被窃寿数余痕·缺四十日;已寻回三十六日又一刻】

    还差三日三刻。

    他翻秤账找两次买卖的红点。三日被两个秤手刮走,昨夜秤手只抓到一个,另一个随红媒婆逃了。余下三刻在焚市火中耗掉。

    先还三十六日。欠的继续记。

    妇人抱紧孩子:少三日,会怎样?

    今天不会怎样。欠账在名册上,找到秤手再补。

    陈更没有说全数已回。能还多少便报多少,这是他给自己立下的第九条,不瞒价。

    名条烧进瓷瓶,灰珠贴到男孩眉心。异光没起,白发也没一夜转黑。男孩打了个很长的哈欠,随后捂着肚子说饿。妇人愣了一会儿,眼泪才落下来。

    他三个月没喊过饿。

    药棚差役送来一碗稀粥。男孩蹲在路边喝得很慢,白发没有消失,发根却不再继续往外灰。

    回执上,陈更把两个字写进验栏。

    后面的人群再压不住,前排跪下给沈押司磕头;抬秤阴差怀里被塞进钱,窑场口还搁来一整篮鸡蛋。沈押司让差役把东西全退回去,只留下每个领寿人的指印和回执。

    阴差办差,不收谢礼。

    陈更站在秤边,听见这句话,目光在沈押司身上停了一息。

    他的官服被火烧破一角,脸上干净,胸口起伏也稳。昨夜活人都吸过寿香烟,连陈更舌根还粘着甜腥;沈押司那口气,自始至终没乱过。

    午前,第一批送寿阴差回来。

    东城原主是一名卧床木匠。七日三刻入体后,他仍卧床,总算咽下搁了三天的半碗米汤。北边原主已经搬走,瓷瓶自己在巷口转弯,找到新宅。西南那份送到时,原主正在棺材铺量身,灰一入眉,掌心死斑退了半指。

    每一份都有回执。

    喜市被烧掉的账,正一笔一笔回到活人身上。

    到午正,黑册清过半。窑场边却有人忽然咳起来。

    昨夜开棺的捕快先弯下腰,一团黑灰咳在地上,摊成半个喜字。排队人群随即接连咳起来,三处、五处,一路传进窑场外的民巷。

    昨夜焚市火把寿香烟从废井送了出去。

    风向正对城南一条街。

    一名阴差跑来回报:街里倒了二十七个,都是先喘后僵。寻常解烟汤灌不进去。

    陈更收起秤账。

    送药行。

    哪一家?

    他已经提起第一只中烟者的肩膀。

    陈杏在的那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