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香秤刚落到沈押司手里,陈更已转身冲向铁匣。
合婚台的梁正往下塌。南班捕头用火叉顶住一端,持锁阴差将锁链甩过匣耳,两人一起把铁匣拖出火圈。匣子落地时,九枚红指印齐齐渗血,顺着匣盖边沿往锁孔爬。
别碰锁。陈更道。
锁面已经浮出字。
【九指同心锁·代价:开一指,替一名;九指全开,开锁者入册】
红指印对应九个空位。谁按指去开,谁便补进名册。
持锁阴差收回手。
连匣带走。
火会追。
铁匣底下已经冒烟。喜市火不烧匣,只沿锁链往外窜;碰过匣子的几个人脚下一滑,身子齐齐被拖向合婚台。
陈更从头骨秤盘里抓出那册买主假账,塞到第一枚红指印上。
假账记了来喜市买寿的人,名字与生辰本就来源不正。指印一碰纸,立刻从匣盖转到册页。第一页九个买主姓名变红,随后整册卷曲,替掉了锁中第一名。
锁簧响了一声。
还差八指。持锁阴差道。
陈更又取秦七合婚用的铜牌拓印残纸,压住第二指。秦七的名被人盗来做婚,来源同样不正。第二枚指印被拓纸吸走,锁簧再响。
匣盖还红着七枚,手头的抵物却空了。
红媒婆隔着火道看他们,团扇上的并蒂莲已经烧掉半边。
陈守夜,九个人的锁,拿九条命才开得公道。你会算价,省不了。
陈更看向寿香秤。
七根秤杆,正好七份城隍原香。
每根香都由多人被盗寿数拧成,来源不正,且价值远超一个名位。他拔出引路牌,沿秤杆接缝劈下。香泥崩裂,七根原香各自散开。沈押司立即扶住两侧头骨盘,没让黑册掉进火里。
陈更将七根香一根一根插进红指印。
第三声。
第四声。
直到第九声,匣盖上的红印全部褪成灰白。七根寿香各短去指甲长的一截,余下仍归原主;对冲只取等值。
九指同心锁自行弹开。
红媒婆脸上的笑消失了。
铁匣里只有一本薄册。
封皮用新娘盖头布包着,没有题字。陈更用刀尖挑开第一页,火光照出九行姓名。前八行各划一道红线,从姓名头一字斜贯到末字。第九行没有红线,墨迹还润。
他看不清姓名。
每一行都像隔着一层浓黑油膜。笔画明明落在纸上,目光一追便从中滑开。与沈押司标签末尾的遮字相同,也与未来柜里陈杏死档上的高位笔迹相同。
陈更闭了一下眼,再看。
仍是九行黑。
南班捕头凑过来:写的谁?
数得出,读不出。
前八道红是什么意思?
陈更没有猜。他把册页倾到侧光下。红线用的是喜市秤出的寿油,朱砂不会这样凝结。每道线起笔处有一粒凝结,落笔处各盖一枚小小的官式圆戳。八枚戳形相同,日期不同。第九行尚未盖戳。
普通婚名册用不着这种勾法。九个人由同一只手写入,又交给同一个去处逐名记过:前八名已经办过某件事,第九名还在等。
红线深浅各异,落笔日子有先后。陈更只按墨龄编号,死法一字不添。这八道线说明不了尸体,只钉住一件事:九个名字被编在同一册。
陈更翻第二页。
空白。
第三页仍空。直到最后一页,纸角才有半枚批签。签名字迹同样被黑油遮住,旁边压着派案簿的页号。页号不是昨夜秦七那一页,序数更早,纸色也旧。
老档头见过的旧档,也许能对上。
火从铁匣下钻进来。陈更把薄册裹入自己内衣,贴着没有回汗的左胁。火气烤在外层,伤处依旧冰凉,反倒暂时护住了纸。
册到手,退。
沈押司重新扛起寿香秤。南班捕头带人抬秦七窄棺,持锁阴差提黑册断后。青光开出的数百条路正在变暗,铜水不断从缝隙落下。
红媒婆没有再挡。
她退到一排燃烧的棺材前,抬手把白粉擦净。粉下皮肤很年轻,左颊却有九道细红线。陈更每打开一枚指锁,她脸上便多一道。
九指同心锁的婚债原本系在她身上。被来源不正之物对冲后,债没有落到开锁人头上,退回了做锁的媒人。
你拿了名册,也读不出一个字。她道。
陈更道:你读得出。
我只收帖,不写帖。
谁写?
红媒婆摇扇。烧残的莲花上落下一点火星。
回头看看,我再告诉你。
她身后的棺盖一齐打开。每口棺内都坐着一个盖红头的人,身形高矮不同。它们同时叫陈更的名字,声音从秦七、陈杏、老蔫、师父一路换过去。
陈更正面对她,没有回头。
引路牌青光却从他脚下绕开红媒婆,钻进那排棺材。
棺中全是死人。
几十个名字一齐冲进他的意识,带着各自未了的执念。有人扯坟土,有人喊孩子;离陈更最近的那个,两手一直往头顶抓,只求掀掉盖头。红媒婆拿他们做喊名的嘴,也把自己的退路系在他们身上。
陈更把薄册压紧。
问名。
青光同时扣住整排棺材。所有盖头人转向红媒婆,红绸从她脚腕一路绷紧。
她被自己养的死人锁在原地,半步也挪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