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窃寿香只剩一截。陈更将它按进火里。
火舌先卷住香脚,随即停在秤账前三寸。寿香上写着原主尚存,来源不正。它与焚账灯油来自同一批被窃寿数,两边的账一碰,立刻互相抵住。
【焚市火·代价:烧一页账,耗一日无主寿】
【附:所耗有主,则账归原主】
喜市口中的无主,只是原主找不到这里。陈更手里这半截香还有人活着等它回去,焚市火若敢烧,先要承认这日子属于谁。
火苗从红转青,朝香脚原主所在的方向偏去。
陈更用刀背把寿香往前推。青火贴上黑册,没烧纸,先把第一页香脚上的姓名照亮。一个名字清清楚楚浮起,第二个、第三个也从焦边显出来。
开册。
南班捕头踩住封皮,持锁阴差用链钩挑页。黑册被一页页拉开,青火沿纸边跑。每照亮一个原主姓名,火里便分出一点灰光,钻入地下砖缝,朝府城各处散去。
焚账成了认账。
红媒婆拔出第二根簪子,刺向寿香。沈押司刀鞘横拦,红簪擦过铁皮,落到太师椅下。她立刻后退,团扇一翻,九辆灯车上的倒灯同时炸裂。
灯油泼上砖墙、红绸、木箱。
账册已经失去抵物。七十二团火从四面围拢,地下街被烧出原形。砖墙后露出横排棺铺,头顶拱洞挂满并蒂莲红幡,红绸一路铺向更深的货仓。火借着绸走,眨眼便越过三条街。
棺材里传出拍盖声。
今夜仍有买主和卖货人没撤。喜市关门时把他们一同折入砖道,此刻火起,几十口棺里全在喊救命。
先人,后货。沈押司道。
南班捕头分出六人撬棺。第一口打开,里面缩着两个买寿的活人,脸上已经被火烟熏红。第二口装着三个无脸推车尸。第三口棺盖一掀,黑烟喷出,开棺捕快当场跪倒。
烟里全是寿香灰。
捕快每吸一口,头发便再白一层,手背的皮肉也跟着皱下去。
陈更扯下死人扣,塞进他口中。
骨扣还欠一口阳气,此刻反向遮住活息。捕快伏地吐出两口黑灰,头发不再继续白。
贴地走,湿布无用。陈更道,烟认活气。
活人越喘,烟越往肺里钻。
沈押司从火里拖出一具无脸尸,立在街口。死人没有活气,寿香烟立刻绕向两边。持锁阴差看明白了,带人把九具推车尸依次竖起,排成一条弯曲的墙。黑烟贴着尸墙走,被引向废井。
尸墙只能挡一阵。他说。
陈更抬起引路牌。
青光从无脸尸腹中的碎路引延伸出去,照向喜市的死门。死者残名纷纷离尸,沿光往外。每一条鬼路都避开焚市火,也避开寿香烟。活人看不见路,却能看见青光在地上的落点。
踩光。别踩灰。
六名捕快用湿布蒙住口鼻,沿青光把棺中活人往外带。有人害怕,偏离半步,鞋底立刻被香灰粘住。沈押司一刀割断鞋带,把人推回光里。
第三条街的棺盖全开以后,共救出二十七个活人。有人缺影,有人被秤去半年,有人怀里还死抱着买来的寿香。南班捕头逐个夺下,装进同一只木箱。
红媒婆站在火后,白粉被烤得一层层掉。
你救买命的人?
陈更道:活人的账,出去算。
他们来这里,都想拿别人的日子。
所以更要活着还。
他把最后一名买主推上青光,回头去拿秤账。焚市火已经绕过寿香,从黑册底下往上舔。用于对冲的半日寿只剩一点,撑不了多久。
持锁阴差问:抬册还是抬秤?
秤杆由七根寿香拧成,头骨盘沉,至少要两人。黑册虽小,却连着整市原主。眼下两双手,只够抢一样。
陈更抓住秤杆,将黑册塞进右侧头骨盘。
一起抬。
秤杆猛地下坠。黑册落进头骨盘,纸页轻得几乎不压秤,七根寿香却被账里欠下的日子拽弯。陈更右手麻木,只能用左肩顶住秤杆。硬木抵住左胁,那块不回汗的皮肉又迸开一线。
沈押司从另一头架起。持锁阴差断后,南班捕头压住红媒婆退路。两人抬秤沿青光往外走。
走出十步,红媒婆忽然笑了。
秤离台,火烧仓。
合婚台下传来连续闷响。
一口接一口黑木箱自行炸开。成束寿香飞进火中,每一束都带着数十名原主的日子。火势吃到寿数,瞬间从地面扑上拱顶。红幡、纸喜、棺盖同时燃烧,把每一道砖缝都照得发白。
倒灯开始融化。
灯碗中的铜水落下来,封死他们前面的青光。
沈押司停步:放秤,先出去。
陈更看着头骨盘里的黑册。第一页原主姓名刚亮了三分之一。册子一丢,喜市烧尽以后,剩下的人永远找不回被拿走的日子。
他把引路牌从车轮上拔出,直接插进寿香秤杆。
七根香同时点燃青火。
被剪碎的亡名从四面八方涌来,围住整杆秤。青光从一条裂成数百道,沿七根寿香各自欠下的方向撑开,把落下的铜水顶在半空。
陈更嗓中腥甜翻涌,想喊三字报更,第三字仍出不来。
他只喊了两个字。
开路。
数百道青光一齐穿过火街。
最深处那张合婚台轰然塌下,台板下露出一只没有被火碰到的铁匣。
匣盖上,压着九枚红指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