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盏倒灯翻到横位时,陈更把引路牌钉进车轮。
青光穿过木辐,照进推车人的脚底。那人没有脸,腹中却响起一声哭。第二名、第三名推车人跟着开口。九辆灯车前后相撞,七十二盏火苗在半空乱摆,没能继续朝上翻。
红媒婆团扇再落。
正灯。
推车人双手齐齐按住灯架。它们都是喜市收来的无主尸,身上穿着红坎肩,胸口各缝一块空白名布。若没有名字,引路牌很难问执念,也照不出该走的路。
陈更抬脚踢开第一名推车人的衣襟。
名布下面藏着一道缝。缝中塞了剪碎的路引,每一片都沾着一个死人的姓。他捻出一片,木牌青光立刻咬住。
姓周,回头。
推车人腹中哭声骤停,右手离开灯架。
这一具尸里塞了十二个亡者残名。喜市把他们剪碎,凑成一个搬货的空壳。十二个残名撑一具尸,每叫回一个姓,空壳便少一份力。
他把整把碎路引扬向空中。
青光从引路牌分成数十细线。姓周、姓马、姓郑,能认出的一个个被叫住。推车人身上的缝接连崩开,碎纸从红坎肩下飞出,沿青光往砖道两头散。
九辆灯车失去推力,车轮全部停死。
锁车。沈押司道。
持锁阴差将早铺好的链阵猛地收紧。黑链从地面弹起,绕过九辆车轴,首尾扣成一环。三名阴差把锁桩打入砖缝,灯架再也转不动。
红媒婆没有退。她用团扇掩住嘴,朝头骨秤盘吹了一口气。
左盘那册假账自行翻页。派案簿的红线从纸里钻出,顺着砖墙向上爬。远处随即传来三声锣。守在乱葬岗、灰窑、取土坑的差役同时收到假号令,脚步开始撤动。
沈押司举刀要斩红线。
让它报。陈更道。
假号令只能调动图上的人。南班捕头十二人、井下锁阵和陈更都不在图里。喜市以为外圈正在松,实际最里面这一圈才刚扣死。
砖道北端响起一慢两快。
南班捕头带人推来昨夜的红轿。四双绣鞋已被铁钉钉在轿杠下,窄棺横放在车板上。刻着的半块铜牌挂在棺钉上,和捕头怀里那半块正好相对。
人带回来了。
红媒婆的团扇终于停住。
陈更走到窄棺边,将两半断牌拼在棺盖上。牌上裂口合拢的一刻,棺内传来一下很轻的敲击。
引路牌亮了。
青光终于落到秦守义脚下。他已经彻底断气,名字也从喜市婚帖里松出来,落回自己的铜牌。
陈更问:要回哪里?
棺内没有声音,断牌却朝南班捕头的方向偏了一下。
他的执念是回班。
南班捕头用手背擦过眼,抬起窄棺一头。两名捕快上前抬另一头,将它放到砖道外圈。秦七的尸身终于从红轿里拿回,身上那段红绸被扯下,铺在地上。
南班带他回。陈更道。
捕头摇头。
先封口。活人回去,死人等得起。
他留两人守棺,余下十人各持火叉,压住北端。
灰窑方向也响起梆声。图上六名差役发现空棺车后没有追远,依沈押司预留的第二道口令返回,堵住南端。乱葬岗七条死门重新落钉,取土坑锁链也已下地。
喜市地上、地下共十一个出口,一口一口合上。
持锁阴差逐口回报锁号,十一号全齐。所有回路都留一名活差、一名阴差交叉看守,红媒婆无法再拿单一名册调开整口。
红媒婆把头骨秤盘踢翻。
两册账落向不同方向。沈押司抢左,陈更抢右。红媒婆趁两人分身,踏上第九辆灯车,脚尖勾起一只倒灯。
封得住人,封得住市吗?
她把灯碗贴上砖顶。
灯油没有下落,反而沿砖缝向四面游走。整条地下砖道同时泛出红光,远处响起无数棺盖闭合声。喜市正在把街、货仓和活门一层层折回地底。
陈更抓住右侧账册,入手很轻。翻到末页才见九个盒号,其余尽白。又是一份饵。
沈押司拿到左册,翻开便皱了下眉。那册记录的是今日买主,没有寿数原主。
真正秤账还在红媒婆身上。
她腰后。陈更道。
持锁阴差甩出短链,链钩直取红媒婆后腰。团扇一转,短链缠上扇骨。她借力从灯车跃起,红裙下果然掉出一本巴掌大的黑册。
南班捕头一脚踩住。
黑册虽被鞋底压住,封皮却自行裂开。里面密密夹着寿香,每翻一页便散出一股甜腥气。原主姓名写在香脚,买卖日数写在纸边,正是秤账。
红媒婆落地便往北冲。
南班火叉排成一墙。她转向南,灰窑差役已经合拢。沈押司堵住井道,持锁阴差守着灯车。陈更站在黑册旁,脚下引路牌仍钉住第一辆车。
四面封死。
红媒婆退回合婚台运来的那张太师椅边,慢慢坐下。
陈守夜,规矩你学得快。喜市还有一条,沈大人没教你。
陈更没有问。
她从发髻拔下一根红簪,扎进倒灯的油眼。
封市先焚账。
灯油顺着砖缝燃起。
火没有向上烧,贴着地面直扑那本黑色秤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