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案簿留在值房锁柜里。陈更空着手出了府衙。
布防图和调度签都锁在衙门,真路只留在他脑子里。乱葬岗七路照旧压住死门,灰窑六人负责惊车,废井明面两人退到百步外。南班捕头的十二人藏在北窑洞,持锁阴差领三人伏在井底岔道。最后一处空缺,由陈更自己补。
沈押司跟在他身后。
你在总图上。陈更道。
总图是假的。
府衙只会按图找你。
所以我跟你。
陈更没有再赶。沈押司亲手做出那张完美布防图,此刻却走在图外,脚下没有半分迟疑。
两人换了短衣,从城南菜沟出城。戌正后的路上仍有运砖车,车轮压过干土,扬起一层蓝灰。废井在老砖窑西侧,井口用碎砖盖住,周围长满齐腰蒿草。图上那两名差役提灯巡过一圈,很快依令撤远。
窑场静下来。
陈更趴在取土沟里,把左耳贴到地面。右手撑不住身子,他用左肘抵着潮土。地底先是空,过了半刻,传来很轻的木轮声。
一辆。
三辆。
七辆。
轮子没有碾石声,走的是新铺木轨。方向从乱葬岗东南而来,直奔废井。
喜市信了假图。
沈押司在旁边摊开手。掌心放着昨夜那枚死人扣。他将骨扣压进土里,地面很快沁出一圈红油。红油向井口流,不往低处走,只追着地下寿香的甜味。
货先到。他说。
陈更抬头看天。云层遮住月,窑场边沿三盏路灯都灭着。图上约定亥初收网,眼下还差一刻。喜市挑的正是所有人等号令的空当。
井口碎砖忽然向上鼓。
一只苍白的手从缝里伸出来,摸了三圈,确认外头没人。随后是第二只、第三只。六个穿红坎肩的搬货人钻出井口,每人背一只黑木箱。他们脚下没有影子,箱子却有。
陈更看向箱影。
影子沉得贴地,里面装的都是寿数。第一箱至少百日,最后一箱长影拖过两丈,可能有数年。
搬货人没有走灰窑大道。他们钻进蒿草,把箱子放到七辆空板车上。车辕用红布包住,车轮也裹着麻,正是地底听到的那批车。
红媒婆没有露面。
一名蒙脸账房最后出井,怀里抱着一册厚簿。簿面贴囍字,左下角露出府衙派案页号。正簿与喜市副簿果然成对。
陈更手里的引路牌凉了一下。
账房是死人。
他可以立刻亮牌问名,青光会锁住对方的路。可七辆车尚未全接上,活门下面还有多少货看不清。现在动手,只能拿到眼前六箱。
陈更等。
第一辆车起步时,废井下又升起红光。四双绣鞋抬着昨夜那顶红轿,从井口平平浮出。轿门上仍系着刻有的半块铜牌。
轿内传来一下敲棺声。
秦七的尸身还在。
沈押司把手按上刀柄。
陈更摇头。
四双绣鞋把轿放在最后一辆车上。账房翻开副簿,用朱笔在废井旁点了一记。陈更能想见府衙那本派案簿上此刻也会多出一点红。
七辆车开始向南。
方向不对。
南边是官道,图上没有伏兵。南班捕头藏在北窑洞,持锁阴差在井下。若照假图的思路,喜市该从废井出,再向南绕开所有布防。蓝砂指向的货路却沉在井底,井面只是一层幌子。
眼前这批仍是饵。
陈更把耳朵重新贴地。七辆车远去以后,井下木轮声没有停。更沉的一批东西正往相反方向走,从废井岔道向灰窑下方转。
他站起身,朝南边丢出一枚普通铜钱。
南班捕头在窑洞里看见约定信号,会放走七辆饵车,只截最后红轿。真正主力则沿窑洞后墙的塌口下地,去接持锁阴差。
沈押司问:你不追名册?
那册给我们看的。
真的在哪?
秤旁。
昨夜红媒婆开台,每一盒寿数都由寿香秤定量。合婚能换台,账房能换簿,秤不能换。所有寿数过秤时,原主、日数、买主必定留下秤账。真正能退寿的册子一定随秤走。
两人绕到灰窑后方。塌口被杂草盖着,沈押司掀草,下面已有一根黑锁链。持锁阴差在地底留了路。
陈更抓链下滑。右手麻木,他将锁链绕左臂两圈,脚踩窑砖一级级落。下到两丈,热气扑上来。地下岔道全由烧坏的砖拱成,砖缝塞满寿香泥。每隔十步钉一枚小喜钱,钱眼朝向货车离开的方向。
持锁阴差伏在前方拐角,身后三名阴差已经把锁链铺成半圆。
过去十六辆。他低声道,前七辆装棺,后九辆抬灯。大箱还没来。
陈更看向路面。车辙中间有一道深痕,是秤砣拖过的印。
秤在最后。等秤。
半刻后,倒灯火先从转角出现。
九辆窄车依次驶来,每辆竖七盏倒灯。灯碗朝下,照得推车人没有脸。第九辆后方,两名秤手扛着那杆寿香秤。秤杆外包了黑布,左右头骨盘各压一册账。
再后面,红媒婆步行跟着。
她走到锁阵前三步,忽然停下。
陈守夜,你拿假图骗我。
陈更从砖柱后走出。
你先看了。
红媒婆回头。后路上,沈押司已经抽刀。前路两侧,南班捕头带十二人从塌口下来,堵死砖道。远处红轿方向也响起一慢两快的梆声,秦七那半块牌已被截住。
假布防里的每一处空门都成了真围网。
红媒婆抬起团扇,九辆灯车同时转轮。
那就看你敢不敢扶灯。
七十二盏倒灯,一齐开始向上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