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房书吏的笔刚碰纸,陈更便抽走了布防图。
笔尖在空白派案页上落下一点墨。书吏抬头,沈押司也看着陈更。
图有一处错。陈更道。
沈押司问:哪处?
陈更用左手食指点住城南旧砖窑。三口活门在图上分别标作灰窑、取土坑、废井。持锁阴差昨夜从喜台暗口带回的蓝砂,只有灰窑以东那片老土里有。照理货仓活门该落在灰窑,图上却把主力压在废井。
这里少六个人。
从乱葬岗调。
乱葬岗入口不能减。
从取土坑调。
陈更把图推回去。书吏依言改动,把取土坑的六名差役划给灰窑。改完以后,废井只留两人,成了整张图最薄的一处。
南班捕头站在门边,眉头动了一下。
昨夜从锁链上刮下的蓝砂明明指向灰窑。陈更此刻又加人到灰窑,看着合理,却把真正最该守的地方摆在纸上。若漏信的人能看到派案簿,他一定会让喜市改走废井。
沈押司拿起官印。
还有错吗?
没了。
官印压下。书吏抄了五份调度签,分别封入竹筒。沈押司当着众人点名,五路差头各领一份。每只竹筒口都用不同颜色的蜡封,哪一路泄,查哪一路。
陈更看完,没有阻止。
这套查漏的法子太慢。喜市只要从更高处拿到总图,五种封蜡一处也不用碰。
他等所有差头离开,才把南班捕头叫进停尸房。
秦七的断手仍在板上。陈更解开黑布,从僵硬指缝里取出一小截锁链。链环夹着蓝砂和香油,气味还没有散。
今晚你守废井。他说。
南班捕头看他一眼。
图上给我的是乱葬岗。
所以你守废井。只带昨夜没进值房的人。
几人?
十二。衣甲脱掉,鞋底裹麻。酉末前藏进废井北侧窑洞。没有我的梆声,不许露头。
图上两个人怎么办?
照去。让人看见。
南班捕头拿起那截锁链,嗅了嗅。
真路在废井?
现在还不是。
喜市看到假图后,才会把废井变成真路。
陈更没有把后半句说出来。他用秦七断牌在停尸板灰面画了三道。第一道乱葬岗,第二道灰窑,第三道废井。画完便用袖子擦掉,只留下一个一慢两快的敲击暗号。
南班捕头记住,转身要走。
等一下。
陈更把秦七那半块写着姓的断牌递给他。
收网以后,南班报丧。
捕头接牌,手指捏得发白。
他没有全尸。
牌在,手在,名就能回。
他的名被喜市娶走了。
今夜拿回来。
南班捕头把断牌收进胸口,没有再问。
午后,五路布防开始调动。车马从府衙后门分批出去,表面押送封棺,底下藏着锁链、火砂和翻灯钩。沈押司坐在正堂逐路验签,连换岗的半刻都问得清楚。
陈更站在廊下看了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里,值房门始终上锁。书吏出门吃饭也有两名阴差夹送,五只调度竹筒稳稳揣在各路差头怀里,封蜡齐全。
申初,派案簿纸背出现了第一点红。
陈更隔着窗看见。红点从废井标记下方渗出,慢慢拉成一条细线,朝城南延伸。簿页上的图没有人碰,墨却自己在给喜市指路。
他推门进去。
值房书吏正靠墙打盹,桌上封条完好。陈更不叫醒他,只把一张白纸压在派案簿上。红线透过白纸,仍往南长。
漏口就在簿页上。
书吏用不着偷抄,上官也无须送信;布防一落笔,相连的另一页便能照收。
陈更又拿出旧四案回签。四张纸背的倒时辰都朝同一个方向倾斜,与眼下红线的走向完全相同。喜市手里应当有一册副簿,或一张能跟正簿对写的纸。
他没有切断红线。
线若断,假图便白做了。
申正,废井调度字迹边生出一粒喜字。喜字很淡,只停了三息便隐去。对面已经收到了。
他守着派案簿坐到酉初。沈押司来过一次,看见白纸下那道红,没有掀开。
你把真布防放哪了?沈押司问。
没写。
十二名南班捕快凭什么动?
凭秦七的牌。
沈押司的目光落到他空着的右手。
你信他们,不信派案簿。
我信死人留下的账。
今晚若走的还是灰窑?
灰窑有人。
若喜市不走?
那就让图再真一点。
陈更起身,把布防图的废井位置用朱笔圈住,又在旁边加了一句:寿数名册由此押回府衙。
那行朱字本就是饵。喜市可以弃掉一条街,却不会放弃能按名退还寿数的名册。名册一旦被拿走,所有货都可能顺着原主气息返还。
朱字刚干,纸背红线猛地粗了一倍。
酉正,派去废井明守的两名差役回签:井口无异。
酉末,第二封回签送到:灰窑外出现三辆空棺车,见官差后自行烧毁。
戌初,乱葬岗木板下的倒灯全部熄灭。
乱葬岗熄灯、灰窑烧车、废井无异,三处各摆一层假动静,货却不见。
值房书吏擦着汗问:陈差,收网还动吗?
陈更盯着派案簿。
废井旁那枚淡喜字忽然少了一半。
车轮碾过副簿,纸上的墨才会这样晕。喜市正在搬。
他抓起梆子,在木沿敲出一慢两快。
城南方向随即传回同样的三响。
假图上的空门,已经有人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