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十块姓名牌同时转向,沈押司仍旧往前走。
陈更没有回头去找喊名的人。他盯着沈押司的后颈。那里的皮肤平整,灰黑官领下没有活人被人叫中真名时会起的细栗。
第二声又来了。
沈直,你的尸还在河里。
持锁阴差脚下一乱,随即稳住。南班捕快也听见了,握铁尺的手冒出汗。他不知道沈押司的来历,只敢看陈更。
陈更把食指压在唇上。
第三条规矩管的不只是一声回答。回头也算应。
沈押司穿过人群,在一口涂满朱漆的大棺前停下。他反手抽出腰牌,拍在棺盖上。牌面朝下,只露出背后的阴差司云纹。
棺中伸出一条青紫手臂。指腹摸过云纹,又沿牌边刮了一圈,两根手指才夹起腰牌。
府里来的?
沈押司道:买货。
府里的人,也敢走死人门。
死人认牌不认人。你守门,只验牌。
棺里没有立刻应声。青紫手臂把腰牌放回去,棺盖向旁边滑开,露出一条更窄的内街。方才喊沈押司的声音立刻远了,像被关在另一层土里。
陈更走到棺前,也把差牌压下。
他没有拿府衙发的正差腰牌,用的是八名引路牌。木牌落到朱漆面的一瞬,棺内所有倒灯同时缩成豆大。
青紫手臂没敢碰。
引路的?
验牌。
棺里的人把手收回去,声音低了许多。
牌正。进去吧。
陈更没有立刻收牌。他抬起左手,把木牌往棺盖中心推了一寸。棺材里响起一阵指甲抓木声,青紫手臂缩得更深。
引路差牌能过几门?
死门都过。
活门呢?
拿活人抵。
这条街有几道活门?
棺内不答。
陈更指腹按在牌背。引路牌里那一点冷意顺着朱漆渗下去。棺材深处随即亮起一线青光,像鬼路在狭窄木腔中张开。青紫手臂的主人终于开口。
合婚台后一道。红轿底下一道。今晚只开红轿。
陈更收了牌。
差牌压的是死人规矩。守门者能拿活人做价,却不敢让引路差牌把它自己的路照出来。
南班捕快排在后面。他取出铜腰牌时,手背上还挂着汗。棺中那只手翻来覆去验了三遍,指甲刮过牌上刻字。
秦七。南班捕快。
捕快下意识应了一声:
陈更一把扣住他的下颌。
那声只出来半个气音,尚未落地。棺里的人咯咯笑起来。
官爷别怕。验牌叫号,不算外人喊名。这里认的是牌。
陈更盯着棺缝。青紫手背上浮出标签。
【喜市二门验牌手·代价:无名无面,离棺即散】
它本身无名,也借不了自己的名字害人。方才那一声确实只是照牌念字。
陈更松开秦七。
进门后,把牌收深。
秦七点头,将铜牌塞进裤腰最里面。他脸色很难看,那半口答声没落地,却卡在喉结底下。
持锁阴差最后验牌。青紫手把他的铁牌摸了一遍,只念了阴差司的号,没有念人名。它分得出什么人经不起叫,专挑最松的口子下手。
内街比外街安静。棺材都平放在地,棺盖只推开一掌宽。买主蹲在缝边,用纸条和里面的人谈价。没人高声叫卖,偶尔有秤砣碰盘,发出一下闷响。
街中央铺着两道红绸,中间留出一条只容一人落脚的灰路。灰路尽头立着合婚台。台上摆一张空太师椅,椅背搭着红盖头。脂粉味正从那里下来。
沈押司没有靠近。他在第一口平棺边蹲下,随手拾起一张被丢弃的货签。
货签上写着:初七,半日,已净。
背面盖着一枚城隍庙寿香房的旧印。
陈更也看见了。
青槐县被取走的日子,经由城隍庙的寿香做成货,再送到这座喜市。青槐那笔账没有随着幕后人死去结清。它换了铺面,换了秤,仍在往外卖。
平棺里有人开口:要几日?
沈押司道:先看货。
一只黑木盘从棺缝推出。盘里并排放着七截香,每截只有小指长,香脚上用红线打结。一结半日,两结一日,七结便是三日半。
陈更伸左手去拿。
棺里的人立刻道:拿货先押寿。
怎么押?
报一个时辰,或留一滴本命血。
陈更的手停在木盘上方。
沈押司把一枚骨扣丢进盘里。
押这个。
棺中人用指甲刮了刮骨扣,竟把七截香全推出来。
阴差司的死人扣。够押。
秦七站在陈更身后,呼吸顿了一下。
沈押司神色没变。他拿起最短的一截寿香,对着倒灯烤了烤。香没有点燃,红线结里却渗出一滴透明油脂。
陈更眼前浮出字。
【被窃寿数·余量:半日;原主尚存】
【附:归还原主,可抵一桩等值买卖】
这一行附字能看清。
来源不正的东西可以拿来对冲等值抵押。他在未来柜前摸到的缝,又在这里露了一次。
陈更把七截香逐一看过。六截原主尚存,最后一截写着原主已亡。原主死后,寿数没有随人归土,仍被喜市当成货压在棺中。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拿起原主已亡的那一截,搁到自己引路牌边。香脚的红线立刻朝牌面爬,碰到八名纹便焦黑断开。
牌认亡者,不认被人截走的余寿。这些日子还算原主的东西,哪怕原主已入土,也没有变成无主货。
货从哪来?陈更问。
棺里的人笑道:客人问货,不问路。路若能问,死人也能回家。
这些日子有主。
进了秤盘,只认斤两。
沈押司把寿香放回木盘,没有买。
大货在哪?
棺缝里伸出一根指头,指向合婚台。
今晚新娘开台。大货都跟她走。你们来得巧,再过一炷香,红媒婆替九位客人合命。寿长的配寿短的,活的配死的,谁肯出价,谁就先挑。
陈更问:九位客人都在?
名单在,人未必在。喜市做合婚,名字先到,命后到。
谁送名单?
棺盖往里合了半寸。
过门的客人问得太多。
沈押司两指按住棺盖,没有让它关严。持锁阴差已经把锁链绕过棺尾,只要一收,这口棺便走不了。
棺中人却笑得更响。
官爷,市里动手,倒灯一正,所有门都关。你们拿我一口棺,赔得起一街的人吗?
沈押司松开手。
棺盖闭合前,一张沾油的红纸从缝里飘出来。纸上压着九个空格,前八格染过深红,最后一格还白着。九格之外空空荡荡,姓名、印记全无,纸角偏留了一个府衙常用的簿页号。
陈更把纸踩在脚下,没有弯腰捡。
有人在府衙里替喜市编过名单。
太师椅上的红盖头动了一下。
盖头下面原先没有人,此刻却慢慢撑出一个头和两边肩膀。绣鞋从椅下露出来,鞋尖相对,轻轻碰了三次。
秦七往前挪了半步。
陈更伸臂拦住他。
合婚台上,一只涂红指甲挑起盖头。红媒婆露出半张扑满白粉的脸,先看沈押司,再看陈更,笑纹从嘴角一直裂到耳根。
她没有叫陈更。
她的目光越过他,落在秦七藏腰牌的位置。
秦守义。
秦七的真名从她嘴里吐出来。
比府衙铜牌上的称呼长了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