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更没有接那张生辰纸。
红轿停在倒灯下,帘后的手又往前递了半寸。红线缠到每根指头的第二节,线缝间夹着细小的香灰。红线每紧一回,灰面便张合一次。
沈押司从旁边伸手,骨节在纸面上敲了一下。
新客只领规,不填帖。
轿里的人收回手。
薄纸翻了一面,原先两个字不见了,换成三行墨迹。
入市不穿白。
不报生辰。
有人喊你名字,不许回头应。
字写得极细,墨水里掺了红。陈更看完,纸从最下方自行烧起。火舌也是倒着走,从纸角往轿帘里爬。三行字烧尽,帘后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
坏一条,留一件。坏两条,留一半。三条都坏,正好合棺。
红轿继续往前,四双绣鞋踩过香灰。每一只脚印里都留下半枚喜字。
南班捕快盯着轿后,喉结动了一下。
留什么?
沈押司道:它看中什么便留什么。舌头、生辰、影子、命,都算一件。
我们身上没白。生辰不说,名字不应。
你记得住,规矩就只有三条。
沈押司说完便沿棺街向里走。陈更落后一步,目光从南班捕快领口扫过。灰褐短褂里面露出一小截布线,沾过泥水,颜色发浅。
他伸手扯住。
捕快肩膀一紧,差点拔尺。
陈更把那根线拽出来。线头足有一指长,洗得发白,是官差服领边缝进去的衬线。
旁边一口小棺材立刻响了。
棺盖后坐着个脸涂黑粉的老妇人。她面前摆满剪刀,剪口全对着街心。老妇人的鼻子皱了皱,眼睛钉在白线上。
客人,卖白吗?
陈更把线绕到左手食指上。
不卖。
白进红市,总要留红。你不卖,我替你剪。
十几把剪刀同时从棺盖上弹起,刀口咔咔开合。陈更没有退。他把那截白线送到一盏倒灯下,灯火一舔,线立刻缩成黑灰。
老妇人脸上的笑没了。
她抬起两只手。左手指缝里夹着一片白布,右手托着一颗尚在跳动的红珠。白布边沿绣着孝纹,断口还挂着新线头,才从某个入市者身上剪下。红珠每跳一下,布上的孝纹就淡一分。
烧了也算过灯。你拿红补。
陈更眼前浮起一行字。
【喜剪红珠·代价:以一滴本命血,补一寸入市白】
他把珠子留在老妇掌上,线灰按进脚下香土。
白已经没了。
老妇人用一把剪刀翻过灰,灰中找不出半点白。倒灯烧的是货,喜市只收眼前的账。她再无由头,十几把剪刀一齐落回棺盖。
沈押司在前面等他。
第一条过了。
是她认账。
能让这里认账,才叫过。
他们沿街再进一层。外围卖纸衣、棺钉、死人的枕钱,往里才有看不见形状的货。有人把一只耳朵装在瓷碟里,买主俯身听一声,便数出三枚寿钱。有人卖装过最后一口气的猪尿泡,袋口系红线,拍一下,里面就传出婴儿哭。
陈更只看标签,不盯买卖双方的脸。
【亡人枕钱·代价:压过尸眼,活人携带则七夜梦丧】
【末息囊·代价:借一口气,折一刻寿】
【替声耳·代价:所闻之言终有一字为假】
明码标价的东西反让陈更松一口气。叫他绕开的,是一束香、一张黄纸、一碗没有热气的汤。东西摆得越素,标签边缘的黑越浓,和沈押司头上的字同色。
一名抱孩子的妇人从右边挤过来。孩子用红布裹着,只露出半张青脸。妇人没有看路,撞在持锁阴差肩上,布包里便伸出一只小手,揪住阴差腰间的黑穗。
爹,你生在哪一年?
孩子的嗓音很老。
持锁阴差抬手要推,沈押司先用刀鞘托住那只小手。
捡来的孩子,问我属相做什么?
妇人笑道:合一家命。只问年,不问月。
年也是生辰。
沈押司把刀鞘一转,黑穗从小手里滑出来。那只手还想抓,布包里忽然传出一声鸡叫。妇人的脸色变了,抱着孩子钻入人群。
持锁阴差压低声音:那是活物?
包里是只剥了毛的老公鸡。陈更道。
妇人借鸡爪装婴儿的手,借腹中空腔学人问话。只要有人报出一个年份,她就能拿去拼凑生辰。喜市的规矩不只在关口收命,整条街都在等客人犯错。
第三口横棺前挤着七八个人。棺里坐着一个戴算盘珠面帘的男人,手边竖着一块牌子。
生辰抵价,一字一钱。报全八字,白拿七日。
一个衣着富贵的客人把手按在棺盖上,低声报了年和月。算盘珠立刻相碰两下。男人推给他半截灰香。
还差日、时。报齐,换整束。
那客人嘴唇刚动,陈更胸前的引路钱便冷了一下。
柜台下面有东西在听。
他从香灰反出的微光里看见,横棺底下贴着一排耳朵,大小不同,耳孔全朝上。每报一个字,就有一只耳朵轻轻发红。
富客报到日期,沈押司忽然把一枚铜钱弹到棺盖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人的时辰,我买断。
算盘面帘后的男人捏住铜钱,笑道:客人替客人藏命,少见。
府城少见的事多。
男人没有再问,横棺底下的耳朵也闭了起来。那名富客拿起灰香匆匆离开,竟没回头看是谁替他付了钱。
南班捕快低声道:大人为何帮他?
沈押司用袖口擦过刚才摸钱的手指。
我在看第二条要怎么收人。
他指间留下一点暗红。那枚寻常铜钱被棺中男人拿走以后,钱边在他指腹划出一道口子。口子不流血,皮下反倒凝着一粒深色水珠。
陈更瞥过那粒深色水珠,没问。
他们过了报生辰的横棺,前方街面窄成一条红线。两侧棺盖上全贴着囍字,灯火低得能烧到人的头发。人群也更挤。有人肩贴肩走过,却听不见衣料摩擦。
一个卖糖人的瘦汉蹲在路旁。他吹的全是巴掌大小的人形,每个糖人胸前写一姓。见陈更经过,瘦汉举起一支写着陈字的糖人。
陈家的,掉东西了。
陈更脚步没停。
青槐来的陈家人,你妹妹托我捎话。
秦七的视线从陈更脸边掠过,又赶紧落回路上。陈更只盯前面一口棺盖上的铜环。糖人摊的影子却从后方追来,一点点攀上他的鞋跟。
沈押司袖中飞出一枚黑骨扣,打碎了写着陈字的糖人。
糖浆落进香灰,影子随即缩回去。
第三条不是等你答应。沈押司道,先勾你的心,再取你的头。
陈更闻到了熟悉的脂粉味。
甜,旧,底下压着尸油。
他在青槐县见过那种粉。红媒婆替人说阴亲时,指甲缝里便嵌着这个味道。她从县里逃走后,踪迹断了许久,如今味道从喜市最深处飘出来,混在寿香里。
一面绣满并蒂莲的红幡挡住去路。幡下摆垂着数十块小木牌,每块牌上写着一个姓名。风从地底吹过,木牌相碰,咯咯作响。
沈押司抬手示意分开。
他走左边,持锁阴差走右边。陈更和南班捕快从幡下穿过,去看里面的合婚台。四个人彼此相隔不超十步,却被来往的人流切成四段。
陈更刚迈过红幡,身后忽然有人叫了一声。
沈直。
声音不高,清楚得像贴在耳后。
沈押司脚步未停,连肩膀也没动。
红幡下的木牌却齐齐翻面。
每一块牌背后,都写着沈押司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