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契翻到了第七页。
没人动它。
陈更坐在西房青砖线这一头,左手压着第六页。第七页从他指头底下抽出去,自行立起,往后倒。纸边擦过红线,红线上的死结跟着收紧一圈。
页头只有四个字。
逢死必引。
页脚密密排着小字。抄本上没有这一层,墨色也淡,油灯挑亮两分才能看清。
陈更把抄本摊在原契旁边。
抄本共十六页,原契二十四页。少掉的八页全在夹层:每逢正文写价,下一页便是细目。抄本把正文连在一处,翻起来顺,读的人也以为原契本来就这么薄。
原契纸边有三种颜色。白的是新补页,黄的是旧页,发青的是让死人手翻久了。第七页发青,右下角磨出一个圆缺。这里被翻得最多。
红线从圆缺里穿过,线孔周围积着黑垢。陈更拿针尾挑下一点,搁在指甲上看。黑里有油、有纸灰,还有干透的血。活人的血发褐,死人的血发黑。这一点两样都混着。
曾经有人拿活手和死手一齐按过这页。
他翻抄本。逢死必引后头直接接不问善恶,中间连一个空格也没有。抄契的人把替所有人定死了。
抄本谁抄。
当年的书吏。
还在么。
牌在西墙第十九格。
陈更朝墙上看。第十九面牌从中间裂成两片,一根红线勉强兜着。牌下没有名字,只刻着一只笔。
抄掉八页的那一位,死后也留在这间房里。
陈更没挑灯。
挑亮的是阴差司的油,原契头上写着每一夜只给半盏。亮两分,后半夜就得摸黑。他把一张白纸竖在灯后,借反回来的光看页脚。
小字头一行写:目所见、耳所闻、籍所录,皆为逢。
第二行更小:逢而不引,自初见、初闻、初录之刻起计。
府城有多少死人,陈更不知道。阴差司光今夜报进来的死牌就有十七面;分到西房的每收一面,墙上铜铃便响一下。子初到现在,响了九下。
他听见了。
按原契页脚,九个都算逢。
九个一件没引,名反噬已经该来。
第九面死牌忽然往外倾。
牌尾离开槽,慢慢转向陈更。正面写的是东城油坊,一个学徒让榨槽压断了腰,尸身还热。派牌人已经落在牌角,西房一名正差,三分。
牌上的死者影子从木头里走下来。
先是一双赤脚,脚底沾豆渣。往上是裤腿,腰那一段没有,胸口直接接在胯上。它站到收牌箱后头,朝陈更张嘴。
没有声音。
它当面出现,算目所见。若再自报名,三样里占两样。陈更尚未承名,八名墨杠没有收笔,它依旧从原契页脚找到了他。
你的牌有人领。陈更说,西房正差,第六槽。
亡魂转头看第六槽。那面牌角果然系着一根黑绳,黑绳另一头通向西廊。
它没走。
陈更拿笔把第六槽的派牌号写到白纸上,推过青砖线。老书吏盖一枚小印,再推回来。他把纸压在亡魂脚前。
已有引路者在案。你找他。
亡魂低头。纸上的黑绳显出来,绕上它脚腕。它这才退回死牌里。
牌重新立正。
陈更把这一件也落在圈旁。原契若不认不重领,这样的死者每天都会先来找看过原本的人。
陈更抬头看自己头顶。
九名守夜那一行还在。八名引路的墨杠压在底下,杠头毛刺朝左,没有往前走。
他还没承,所以这九笔眼下不收。承名以后,西房这只铃一天响多少回,他就欠多少。
这一条谁写的。
老书吏坐在青砖线另一头。今夜轮他守原契,右边灰眼朝着灯,左眼闭着。
原契。
原契会拿笔?
拿谁的手。
老书吏左眼也闭上了。
这一问不在他肯答的账里。
陈更拿炭条圈住耳所闻三个字。
炭落到纸上,没有留下黑。纸面像抹过油,笔尖走完一圈,痕立刻缩回去。
他换墨。
墨是西房砚台里原有的,磨墨水从井口打,砚底压着一枚死人钱。笔尖一落,圈留住了。
老书吏睁开左眼。
原契不许污。
圈不是改。
圈了就得问到底。
我正问。
陈更把铜铃下头那只收牌箱拖过来。箱盖上有十五道槽,每送一面死牌,书吏把牌插进一槽。今夜已经插满九道。
我坐在这儿,听九声。没看尸,没接牌,没听死人自报名。九声是谁敲的,我不知道。照这行字,九个都归我。
名越高,差越多。
差多可以。价要明。
陈更抽出最左边那面死牌。
牌上写城北一名产妇,落气一刻。派牌人是北房正差,牌价已领。若陈更听一声铃也算逢,这个亡魂同时归两名引路者。两人都引,路分岔;一人引,另一人反噬。
同一件差,原契收两回。
老书吏不说话。
这叫重账。
西房廊下那两个老差又来了。一个靠柱,一个蹲在门槛外。听见重账,蹲着那个拿手背擦了一下腰牌,没进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看过抄本。没看过页脚。
陈更把死牌插回原槽。
逢字我定三样。
他在圈旁写。
目见其死。
受其差牌。
亡者当面自报名。
写完又添一行:三者得一,始为逢;已有引路者在案,不重领。
右手写到字,麻从食指爬到手背。笔锋往外歪,他没有描,换左手托住腕子,把后半行写完。
新墨停在纸面,迟迟没往里吃。
红线的死结一点一点收。收紧,页脚那一行开始渗墨。原先的耳所闻、籍所录让墨泡开,字边起毛。
沈押司从门外进来。
他站到陈更背后,看了圈,也看了添的四行。
阴差司里有七十六名引路。
七十六个都按抄本走?
没人看过这行。
有人看过。
圈过么。
圈过的没承。
承过的没圈。
廊下蹲着的老差开了口。
我承名第十九年才晓得铃也算闻。那年东城走水,一夜死四十七个。四十七面牌都有人领,我坐在西房听了一夜铃。天亮以后,名反噬折我四十七步。
他说着把裤脚提起来。
左脚还在,脚掌却朝后。脚跟冲前,五根脚趾贴着地往后长。他每往前走一步,左脚都得倒着落,所以一直蹲在门槛。
抄本上没写。他说。
你没问原本?
我那会儿已经承了。原本不给承过的人看。
陈更看向沈押司。沈押司只看着原契,靴尖没有越过青砖线。
原契给未承的人看,未承者多半怕价退开。承过的人最需要看,门已经关了。这道门怎么立起来的,也是一笔账。
没人替原契答。
陈更看懂了这道门:承过名的看不到原本;未承的看见这一页,多半当场就退。以前也有人肯留下来圈价,末了没过这道门。
红线忽然松了一圈。
页脚的旧字往纸里沉。陈更写的四行从黑转红,红得跟穿书那根线一个色。
头顶上的标签跟着少了半句。
【八名·引路原契·代价:承名者逢死必引,不问善恶,不改其途;逢死不引则名反噬】
正价没变。逢的边界已经落在页脚。
陈更在圈旁写了一个数:一。
三处套路,这是头一处。
东院忽然响起丧钟。
一声接一声,连响六下。老书吏把六面死牌插进剩下的槽,箱子满了。
原契第八页自己翻开。
页上写着等值代偿。
六面牌的影子同时往陈更脚下倒。
其中一面,还没派到任何人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