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守尸人不渡仙 > 第140章 添两行
    六面死牌先找了影子。

    原契第八页摊开时,牌还插在箱里。灯光往东,六块牌影却往西,一块压一块,末了全压到陈更鞋尖。

    页头的四个字下头写着:路资不足,以等值代偿。

    页脚另有一行:亡者不足,取其至亲;至亲不足,取引路者。

    老书吏把最末那面牌拔出来。

    这一个没亲族。

    所以取谁。

    引路者。

    什么算不足。

    原契说了算。

    等值是谁定。

    原契。

    老书吏从箱里拿出三只秤盘。

    一只放死人钱,一只放活人发,一只空着。三只盘挂在同一根小梁上,死人钱那只最低,空盘最高。

    原契有秤。他说。

    陈更看秤梁头顶。

    【代偿秤·代价:不足者逐层补足;余数归持秤人】

    秤梁头顶的字只认持秤人的手,路与亡者两头都没落名。

    谁持秤。

    老书吏的手还捏着梁。

    验路书吏。

    每一笔余数归你们。

    规费。

    规费没写在抄本。

    原契写了。

    陈更把最下头那枚死人钱拿掉。秤梁翻了个底朝天,活人发那盘落到底,空盘撞上梁头,发出一声脆响。

    秤不报缺数,持秤人添到梁平才停。梁上多沉的那一点,便成了规费。

    他拿墨在秤梁正中画了一道。左盘落哪里,右盘抬哪里,正中这道永远不跟任何一边走。

    往后我的差,秤前先报路资实数。余数退亡者,亡者不收,退亲族。都不收,记在差账,不归持秤人。

    老书吏把三只秤盘收回去。

    你管得了一张抄件。

    我只在我名下落。

    西墙七十六面牌都挂着,陈更的笔只落在自己抄件上。纸窄,装不下七十六个人的旧账;他先把自己名下这杆秤划清。

    陈更在白纸上记下两句:等值,秤在收钱人手里;代偿,后头另有受益人。原契把死者、亲族、引路者排成三层,路资从哪一层够了,哪一层便停,唯独没写路本身拿了多少。

    他把取其至亲圈住。

    这回原契先有反应。红线从书脊上弹起来,缠住笔杆,往纸外拖。

    陈更没有跟它拔河。

    右手本就使不上。他松笔,红线把笔拖到青砖线西边。沈押司抬脚踩住,笔停在他靴边。

    你替它拦?陈更问。

    我替西房拦笔。

    沈押司把笔踢回来。笔滚过青砖线,停在砚台旁边。

    陈更重新蘸墨,在圈边写:至亲当面知价、亲手画押,方可代偿。

    死人找不到至亲。老书吏说。

    找不到就不能收。

    路会断。

    断在亡者自己账上。

    逢死必引。

    引是给路。替它买路不在正价里。

    这一句落下,六面死牌的影子退了五块。只剩没有亲族那一块,还压在陈更鞋尖。

    他又添一行:亡者无资无亲者,记欠,不得先取引路者。

    红线绷紧。

    纸面上取引路者五个字往下沉,沉到只剩一层浅印。陈更写的两行转红。

    第二个圈认了。

    第三处在第十二页。

    不改其途。

    正文一字没错。页脚写:途由前契、遗命、名主所定,次序以前者为先。

    前契排在遗命前。一个人生前若签过卖魂契,死后自己想去哪儿不作数。名主排最后,看着没有权,前两样都空时,路便由名主定。

    引路者能不能看前契。陈更问。

    有的能。

    看不见的呢。

    照路引走。

    路引谁写。

    名主。

    话绕回来了。

    陈更圈住,在旁边添:三途并列,当面报明;相冲者,亡者自择。择后不改。

    老书吏第一次把两只眼睛全睁开。

    死人选错了呢。

    它的路,它付。

    活人会骗它。

    所以引路者报。

    引路者也会骗。

    骗了名反噬。

    沈押司从西房牌架上摘下三面旧牌,横放在原契前。

    第一面刻一个商字,死者生前签过卖魂契。第二面刻一个母字,遗命是回家见女儿。第三面空白,名主给的路通向城外乱葬岗。

    三面牌各拉出一根线,缠在同一只纸人脚上。

    纸人先被商牌往左拖,纸脚撕开一道。母牌往右,另一只脚也裂。空牌最后往前,纸腰从中间折断。

    旧条有先后,纸人只会跟第一面商牌走。陈更改成并列,三条就会把亡者扯开,除非它自己选。

    死人怎么选。没有左耳的书吏问。

    陈更把白灯放在三面牌中间。

    灯火先照商牌。纸人头顶浮出一行极淡的字:怕债。

    照母牌,字变成:想见。

    照空牌,纸面空着。

    问名知执念。陈更说,它怕什么、想什么,当面报。报完让它抬脚。脚朝哪条路,哪条就是它选的。

    不会抬呢。

    记不肯走。先不引。

    逢死不引则名反噬。

    它没选,路没成立。引的是路,不是拿绳拖尸。

    原契红线又绷了一次。这回没有拖笔。三面旧牌上的线一根根松开,纸人落到灯前,仍然裂着,却没再断。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九不许瞒价已经落在他自己的手记上。原契没有这一条,他可以拿自己的名补。

    第三个圈认得最慢。

    整整一夜,红线在书脊上来回走。走到五更,三途并列才从黑转红。

    陈更在圈旁记:三。

    第三夜,他翻到第二十一页。

    这一页写亡者所遗。

    正文只有一行:遗言、遗物,随路归名主。

    话音才落,门外便送来一盏遗言灯。

    灯碗很小,只够一口油。火苗里坐着一个老妇人的影子,嘴一直动,声音让灯罩拦着。送灯的活差说,她死在北街客栈,儿子住在府城南门外,临终留一句话。

    按旧条,这句话随路归名主。儿子听不着。引路者听见也不能替传。

    陈更把灯搁到原契第二十一页旁。

    纸面上的两个字亮了一下。火里老妇人的嘴随即合上,像有人先把那句话收进纸里。

    这一条每天吞多少句。

    没有左耳的书吏听不见灯里的人,仍看得见嘴。

    归名主的账,不在衙门报。

    陈更用一张白纸罩住随路归名主。老妇人的嘴重新动起来。纸一移开,又合上。

    这一条不划,所谓引路只是把死人连同最后一句话一齐交出去。

    沈押司站在窗下。老书吏已经换了一位,今夜这位没有左耳,听见笔响才转头。

    陈更拿西房的刀尺压住纸,笔从头上落下,一直划到。

    这是他划掉的第一条。

    墨杠压住五个字。起笔重,收笔往回钩,毛刺朝左。

    原契啪地合上。

    刀尺弹到地上。红线缠住书口,死结往外鼓。灯火连矮三次,西房墙上的七十六面引路牌一齐响。

    陈更把两只手压在封面上。

    右手麻,力全在左手。左胁那道伤让桌沿顶住,仍旧不回汗。书往上拱,他压到伤口发空,也没松。

    划掉以后,亡者的话和东西归谁?沈押司问。

    先归亡者。

    死人拿不了。

    所以添两行。

    书缝里渗出墨,沿他指缝往外爬。

    陈更提笔。

    第一行写得慢。

    引路者,可为亡者向生者传一句话。

    第二行更短。

    引路者,可代亡者收执一物。

    一句,一物。陈更说,多的我不收。生者不肯听,东西无人认,仍记亡者账上。

    墨爬到他左手腕,停住。

    原契头顶多出附注。

    【附:所传仅一句,所收仅一物;逾者以引路者执念补足】

    这份价他看得清。

    一句话能有长有短,一件东西能有轻有重。原契又留了口子。他把圈了一回,在页脚添:以亡者一口气为限。又把圈住,添:须亡者当面指认。

    附注没有再变。

    陈更在两行后头画押。

    原契松了。

    红线从书口退回书脊,死结落回原处。七十六面牌停下。被划掉的旧条没有浮起来,两条新字由黑转红,一笔一笔吃进纸里。

    没有左耳的老书吏走到门外,叫来另外三位。四个人隔着青砖线核了三遍。

    沈押司把一盏白灯放到原契旁边。

    灯柄系着三尺红线,线尾拴一双纸鞋。

    三更,过纸桥。他说。

    桥在哪儿。

    西房地底传来流水声。

    青砖线从中间裂开,露出一条往下走的石阶。

    石阶第一级上,铺着一张白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