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守尸人不渡仙 > 第137章 路桩
    纸桥巷那户人家的门关不上。

    门扇往里合,合到还剩一指宽就停。里面没有插销,也没有东西顶着。男主人和儿子一人一边往外拉,两个人的鞋底在砖上磨出白印,门缝还是那一指。

    死的那个站在缝里。

    尸身还在府衙停尸房。门里这一个穿着落气时那件短褂,前襟没有系,肚脐以下全是空的。灯光从他身上过去,照得见后头半张供桌。

    陈更到时,子正刚过。

    白纸灯提在左手。阴差司另给了一面榆木短梆,梆身没缺口,槌用麻绳拴在尾上。帮办牌挂在左腰,走一步碰一下药囊。

    门两边的人松手。

    男人先退,退了三步。他娘、媳妇和一个七岁上下的孩子都在堂屋,一共四口,跟差牌背上写的一样。

    他亥初自己回来的?陈更问。

    门没开。男人说,我爹从供桌后头走出来,走到这儿就停。先敲三下门,从里头敲。

    说话没有。

    叫过我娘一声。

    老妇人两只手拢着衣襟,站在供桌边。她脚下的影子比别人的短,头只到桌脚。

    应了?

    老妇人摇头。摇到第二下,嘴里漏出一个字:

    一不许应名。尸唤你,不应;应一声,名借出去一半。

    她没说自己应过。嘴比头先报了。

    陈更没有拆。

    亡魂堵的是门。它想出去,门外就是巷;它又不肯跨。脚尖停在门槛里,鞋底一半陷进木头,像门槛生出来把它钉住。

    头顶有字。

    【滞门亡魂·代价:无路者借亲族之影成路】

    这行字比差牌多报了一样。

    陈更把白纸灯搁到门外。

    灯底坐在第三块青砖上。第一块是门槛,第二块有裂,第三块平。灯影往屋里走,火头却朝巷口弯。

    亡魂的眼珠跟着灯。

    你们四个,退到供桌后。脚别踩彼此的影子。

    男人想问,陈更先开口。

    它缺路,会借你们的影。借了以后拿什么还,我眼下看不全。先别让它借。

    四个人往后退。孩子的鞋跟压到他娘影子上,陈更拿短梆横过去,把鞋挡回原地。

    一人一块砖。站定。

    供桌后的砖一排六块。四个人隔一块站一个。老妇人在头,孩子在尾。中间空出的两块,影子不挨。

    陈更进堂屋看了一圈。

    供桌上摆的倒头饭还热,筷子插得一高一低。白事行里给横死的人插筷,筷头该齐,差一截等于路口分了岔。这一家没人懂,临时从邻居家问来的做法只问了一半。

    他把高的那根往下压。

    筷子碰到碗底时,门缝里的亡魂抬了一下脚。压到齐,它又把脚放回门槛。

    倒头饭头上浮着价。

    【送行饭·代价:活人先动一筷,亡者认其为引】

    碗沿有一个缺口,缺口边沾着油。有人吃过。

    谁动了饭。

    孩子把手藏到背后。他嘴角粘着一粒米,已经干了。

    陈更让媳妇把孩子领到最远那块砖。饭不能倒,倒了算赶;也不能再让活人碰。他拿两根短木夹住碗底,连碗带饭挪到亡魂身后。

    孩子从头到尾没有碰第二回。

    差牌已知禁忌那一栏空着。倒头饭这笔、老妇人应名那半声、借影成路,全没写。阴差司给他的这只碗,裂处比柜台上那只还多。

    陈更回到门口。

    他拿槌敲。

    一慢两快。

    嗓子里的三个字还出不来。他看向死者的儿子。

    替我报。

    报什么。

    陈更拿短梆又点三下,嘴唇慢慢走了一遍。

    男人看懂了。

    三更了。

    声音从供桌后头出来。

    亡魂停住。

    前襟原先在往外飘,飘到一半定在胸前。门扇跟着往里合了半寸,夹住它的右肩。

    陈更等了两息,把白纸灯往巷口挪一块砖。

    亡魂没有动。

    灯挪第二块。它的左脚从门槛里拔出来半寸。

    守夜定住了上身,灯牵的是脚。两样拧在一处,魂身从腰那儿拉长一截,空着的下腹浮出一条淡线。

    它肯跟灯。

    陈更没有再挪。

    牌上只写送离本宅,门槛外一寸也算离。再往前是巷,巷口朝东西各一条路。往哪边走,他没有名分替亡者定。

    他生前最后想去哪儿。

    男人说:府衙。他晌午让差役带走,说问两句话就回。

    问什么。

    码头上一具浮尸。

    陈更的眼落到夹袄外襟。提解正票还收在里面,票背封着一寸红绳。

    同一条水路。

    他做什么行当。

    在水门外捞沉货。二十七年。

    门缝里的亡魂眼珠转到他身上。

    它听得懂。

    名字。陈更问。

    亡魂的嘴没有开。儿子在供桌后报了父亲的名字,陈更没让他说第二遍。

    活人口里的名只能认人,开不了死人的路。

    白纸灯又往外挪半块砖。

    亡魂左脚出了门槛。右脚还陷在木头里。陈更拿桃木尺的习惯伸手,摸到腰后才想起尺留在青槐义庄。他改拿短梆,沿门槛外侧量。

    一尺一。

    正好是青槐城隍庙地下那排木橛子的长。这个数从县里跟到府城,落在一户捞沉货的人门前。

    陈更把数记到帮办牌背。

    右手落笔,末一横往外拖。他用左手托住腕子,没有描第二遍。

    灯再往外挪一寸。

    亡魂右脚松了。

    整个人从门缝里出来,站到门槛外。两扇门在它背后合上,门闩自己落进槽。

    本宅送离了。

    帮办牌正面的一分从灰转黑,转到一半停住。差验的是天亮,它眼下只走了一半。

    陈更把白纸灯搁在亡魂脚前,自己站到灯后。

    今夜不往下走。

    亡魂定着。

    我守到天亮。天亮尸身若送回来,你跟尸走。尸不回来,我再找路。

    为了不让它再看家里人的影,陈更把门上那幅白布解下来。

    白布原先横挂,解一头时绳结卡在钉子上。他右手捏不住,拿短梆槌尾挑开。布落下来,他没让布角沾灯,从亡魂背后绕过去,竖着钉在门槛外。

    白布把门缝挡严。

    亡魂的影子落在布上,只到腰。门里四个人的影子让布截住,没有伸出来。

    陈更拿帮办牌在布角压了一道印。若布动,印先裂。若影穿过,白布上的灯影会多一条。他在巷墙边选了一个能同时看灯、看布、看亡魂的位置,背靠砖坐下。

    陈更拿短梆抵着膝头,隔几息摸一次白布角上的印。灯、布、亡魂都没动。

    他说完价,又把家里四个人叫到门边看了一遍。

    老妇人先来。她站在门内,亡魂在门外。两个人隔着一扇门,没有照面。

    今夜别叫他名字。

    他冷。老妇人说。

    死人的冷,添衣裳不顶。

    灯能顶么。

    陈更看白纸灯。

    灯头上的价没变。官油,半夜一盏。照路,不暖人。

    不能。

    老妇人往回走。她脚下的影子经过门缝时,往外拐了一下。

    只一下。

    陈更抬起短梆。

    影子已经收回去,贴回她脚后。

    亡魂没动。

    男人、媳妇、孩子挨着过来。四个人都看过,谁也没叫名。门从里头重新插上,陈更一个人守在巷里。

    纸桥巷因此得名,逢清明家家在门口烧纸桥。砖缝里积着旧纸灰,白天踩实了,夜里返潮,一脚下去粘鞋底。

    陈更把四处门口都看过。

    这户门前灰最厚。旧灰上压着四道新脚印,从门里出来,到灯边停。脚印一大一小,另两道差不多宽。

    家里四个人今夜没有出门。

    陈更蹲下去。

    四道脚印里都没有鞋纹,只积着影子似的黑。黑从砖缝里往上返,一寸寸连到灯底。

    身后门板响了一声。

    陈更回头。

    门还插着。

    灯前的亡魂也还定着。

    门里四个人的影子却从门缝底下伸了出来。

    一条接一条,越过门槛,贴到亡魂脚下。

    四条影子搭成了一座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