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更把最上头那个垫肩拿起来对着日头。棉絮透光,肩窝那块磨薄了一层。看完他放回去,摞齐。
垫肩摞在杠底下,一摞八个。绳盘在墙根,一盘挨一盘。后院那排杠影这会儿往东边爬了半尺——中元这一天的日头偏过西关杠房的屋脊,未时了。
三根龙杠架在木马上阴干。柏木的,两头包铁,中段让肩磨出一道浅槽,槽里的漆早没了。
西墙外头是西关那口井。井绳的梢从墙头探进来一截,晃着。打水的从早起没断过。
院里只有两个人。
老蔫回了回春堂,杜广年去南门认点位,丁六回吹打行班房要本子。陈更给的理由是各人手上都有活。
理由是真的。支开也是真的。
汪长庚从堂屋出来,端着一只粗碗,碗里是凉茶。搁在木马那头,没喝。
五十一。抬了三十一年杠。右边那块顶肩隔着褂子鼓出一个形,按下去不回弹。
陈小哥。
汪杠头。
就你一个。
就我一个。
汪长庚在木马边上坐下去。坐之前他在杠上按了一把,按的是自己那一头。
陈更把怀里两卷纸取出来。
一卷麻纸,一卷皮纸。皮纸那卷是裁老胡留样图剩的边,纸厚,摊开不卷边。
他先摊麻纸这一卷。
右手压不住纸角,他把左手撤过来压,右手搭在纸边上。
全县三十六点。他说,九路,一路四点。梆声从北街起,一点接一点,传完三十六点,半个时辰。一夜十圈。
汪长庚的眼睛落在纸上,没抬。
第九路。陈更把指头压到纸的右下角,三十三,西关井台。三十四,庙街口。三十五,油行拐角。三十六,城根土地祠。
三十四那一点,庙街贴着庙墙走一百二十步。他说,这一点要两个人对站,一个敲,一个数上一点传下来的声。数错了下一路接不上。全路六个人,另备两个换手。
汪长庚伸出食指,在三十四那三个字边上停住,没落下去。
陈更把这一卷收了,摊开皮纸那一卷。
一样的三十六点,一样的九路。第九路挪了一点。
三十四从庙街口挪到菜市口,往外绕二百步。人从六个减到三个,备手一个没有。
这一张上头,三十五个点是真的。陈更说,假的就一个。
汪长庚没说话。
一张全是假的,那头看两眼就丢了。陈更说,这张上头的绕法,是杠夫行的规矩:抬出去的杠不走回头路,庙街那一段绕不开就得走两回。这一条是晌午你自己在湿绳底下说的,说的时候你手里还捏着一截绳头。
你把我提的那一条写进去。
写进去了。陈更说,所以那头信。你自己提的条件,别人替你编不出来。
风从井那边过来,垫肩最上头那个翻了个角,又落回去。
再往下一样。陈更说,第九路薄了,今夜那头就打第九路。第九路上站着的是你带的三个。
汪长庚端起凉茶喝了一口,搁回原处。碗底磕在木马上,响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昨儿。陈更说,老胡扎的纸罩,罩上只写点数,不写地名,扎完一个罩子一个数,数错的当场撕。十四夜他交出去三十六个,你领走九个。
今早庙里山门底下多出九个罩子。篾和纸都是老胡那一手,点数一个不差。
汪长庚的手在膝盖上摊开,又合上。
你没让人跟着我。
没有。陈更说,我要跟得动你,我今天就不用站在这儿了。
汪长庚从怀里掏出一张条子。
窄的,三寸宽,桑皮纸。上头一行字:汪二。墨浮在纸面上,没吃进去。
那一行底下留着一道空。空的宽窄,够划一杠。
底下没有杠。
陈更的眼往上走,停在他帽檐那一线。帽檐往上,空的。递了两回,那头还没往他身上落一笔。
三回。汪长庚说,递够三回,这一行就划了。
递过两回。
两回。汪长庚把条子搁在杠上,压平,头一回递的是九个人的名字。庄上清点那天报的,一个不差。
条子什么时候到你手上的。
上月廿一。汪长庚说,北街停尸房外头那条巷子,我抬完一趟空杠出来,有人在巷口把这个塞我手里。那人没露脸,塞完往西走了。我拿着它在巷子里站到日头偏。
你没找人问。
我找谁问。汪长庚说,庄封了,牌摘了,你那时候还躺在药铺后屋里。
第二回。
十四夜,灯搁在安济桥第二十七步。
陈更把纸角上那道折痕捻平了。
十四夜那盏灯是他申末端出门的。二更过后桥上来了一位,站在桥那头第八块石头上,报了一个数。
那位不是自己找上桥的。
昨夜桥上来的那个,走的是你第二回递的。
我不知道来的是谁。汪长庚说,我递的是十四个字。
十四个字够了。
汪长庚把手按在条子上。手背上有一道旧疤,从虎口斜到腕子,杠绳勒的。陈小哥,你报个数给我。他说,这一行划掉了,我儿子就起得来。
那张条子在杠面上压着。陈更没有伸手。
汪二三年前七月没的。报丧那天报的年岁十六,今年该十九。人在这院后屋,两条长凳架一块柏木板,三年没挪过地方。
我报不出数。
你看得见。
我看得见人家写在头上的。陈更说,庙里给你的这张条子上,没有那一行字。这张纸上写着你儿子的名,价没往上写。价在人家嘴里,人家说三回就三回,说五回就五回。这一笔我验不出来。
那你验得出什么。
三样。
陈更把手从纸上收回去。
头一样。销一行名要人当面认,认的人得是活的。这一条我在那本真册上头验过三十一回,一回没错。
第二样。你儿子在板上睁着眼,胸口还起落。板尾底下那片瓦接回汗,我今晌午蹲下去看过,灰是平的。三年,不起皮,不回汗。
他停住,等嗓子里那道砂过去。
第三样。我不知道那样的人算不算活的。
汪长庚坐着没动。井那头的辘轳松开,桶落到水面上,闷了一声。
你就报到这儿。
报到这儿。
我认得的先生,都比你会说话。汪长庚说,庙里那位,一句话把往后二十年说得清楚。
他说得清楚,是他不用赔。
汪长庚从鼻子里出了一声,不像笑。
他把皮纸那一卷拿过去。
折得慢。先对折一道,再折两道,折成细细一条,边口对齐了才往袖子里塞。塞完从外头把袖口按了一按。
第三回。他说。
第三回。
我不问你怎么办我。汪长庚说,你今天把我叫到后院来,堂屋里没人,你也没喊人。这个我看明白了。
这两张图,我本来可以只摊一张。陈更说,把假的那张搁在你顺手够得着的地方,我转身走开,你自己揣走。这么办我今天不用跟你坐这儿。
你为什么不这么办。
那样递出去的是你,我落个干净。陈更说,今夜第九路上出的事,我一句话不用认。
汪长庚看了他一会。
我还有一笔没报。
汪长庚抬起头。
这张图递出去,得是真的。陈更说,那头拿到手要验。今夜三更以前他们会往庙街那头走一趟,走一趟就知道那一点上有没有人。
所以呢。
所以第九路我今夜真抽。陈更说,三十四那一点撤了,庙街不设。杜广年今夜留在桥上跑腿,第九路上不留有牌的人。
顶上的是谁。
孙老四。
汪长庚两只手从膝盖上收回去,手背朝上搁进杠面那道浅槽。
他那条腿前年二月让杠压的。他说,抬得动板的还剩四个,一个跛的算半个。这句话是老蔫在你庄上说的。
第九路上是我的三个。
加半个。
加半个。
汪长庚把左手从杠面上抬起来,又落回去,落在原来那道浅槽里。
你抽这一路,图什么。
图它今夜只往西边看。陈更说,它看西边的这半个时辰,庙里那本册子翻到第几页,我要人替我数。数着了,我就知道它一夜收得动多少。
就为这个。
就为这个。
够本么。
我算得出的就这一样。陈更说,算不出的那些,今夜过完再说。
碗端起来又搁下,碗底在木马上蹭了半圈。
院里静了一阵。井绳的响绕过墙头进来,一下一下。
孙老四喊得出号子。汪长庚说,起杠那一声在‘起’字前头还有半声压,压住了八个人的脚才一齐落。他这半声压得比我稳。腿是腿,嗓子是嗓子。
今夜第九路上要人敲,不要人抬。
我知道。汪长庚说,我是说给你听的。
你早算好了。
算好了。
这一笔你报给谁听过。
还有呢。
没有。
汪长庚看的是陈更的右手。那只手一直搭在木马边上,五根指头有一根压不平。
陈更没有把手挪开。
陈更的左手隔着褂子按了一按,按到怀里那一角,硬的。按完手就搁在那儿没动。
九不许瞒价,那五个字在里头那张纸的末一行上。今天这个价他报给了一个人。另外三十五个不知道。
汪杠头。
你的三个,我一个也不换。陈更说,换了那头就看出来了。他们三个今夜站在哪儿,我照第九路的图排,不多派,不少派。
你倒是说得干净。
我说得难听。陈更说,难听的我今天说完,往后没有第二遍。
汪长庚端起碗,把剩下的凉茶泼在墙根。水落在土上,收得很快。
还有一样。
今夜第九路,我自己上。
陈更没有立刻接。
杠头的规矩,起杠站头一个。汪长庚说,我三十一年没让别人替我站过头一个。今夜也不让。
说完他两只手在杠面上前后推了一把,空推,手底下没有布。底下压着的那一层他没往外说,陈更也没往外掏。
你要我站哪儿。汪长庚说。陈更把点数报给他,报完两个人谁也没再开口。西关那口井上有人打水,桶撞了三下井壁,一慢两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