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堂那头的人声散了。晌午这一刻回春堂不来人,后屋听得见铡刀在案上剁下去,一下,一下。中元这一天,前堂比往日散得还早。
窗纸白得看不出纹路。
图摊在药案上。四张皮纸拼的,老胡糊灯罩裁下来的边料,接缝拿面糊搭得宽,压了一夜才平。
陈更把末一个点落上去,搁笔。
九路,一路四点,三十六点。
他从第一路第一点数起,数到第九路第四点。三十六。把纸掉个头,从末一点倒着数回来。
还是三十六。
图上没有街名。点边上注两个字,头一个是路,第二个是次。第二路头一点注的是二一。
点单他前夜抄了三份,各挪一位。挪在哪儿他写在手记衬页上,谁也没说。
老胡蹲在药案那头,膝上摊着一只糊了一半的纸罩。
罩子上就写这两个字。
就这两个。
不写名。
不写名。陈更说,罩子会掉在地上。掉在地上的,人家捡得起来。
老胡把罩子翻过去,指甲背在里头那道篾上刮了刮。
我这一行,罩上是要落字的,落堂号,落斋名。他说,空罩子只有一样人用。
哪一样。
没名的。
陈更右手那阵麻还没走。他把炭条搁到砚台边上,右腕子倒过来搭在案沿上等。
三十六点,一点一盏,一盏一个人。
册子上落到二十九。
陈杏从灶间过来,把碗搁在案角,碗底磕出一声。她看了图一眼,看的是点,没看字。
四斤半。她说,滤好的带没滤的,都在里头。碗底在案角上转了半圈,三十六盏。手笼回袖子里去了,要九斤。
够半夜。
够半夜。她把碗往他手边推过去,下半夜灭哪十八盏,今天定。别等夜里。
陈更把药喝了,碗底朝她那边搁下。
院门那头有人进来,脚步轻,鞋底子软。
许小娥拎着个布包,进屋先在门帘上把手背蹭了一下。
你要的鞋账。
她把布包解开。里头是三绺麻线,一绺绕成一个圈,圈上拿纸条子箍着。
这几日全县新纳的底,线都从南街那家出。做鞋面的女人就那十来双手,谁接了几双活,晌午在井台上就传遍了。她把三绺线一绺一绺往案上摆,初十到今早,全县新做二十七双。二十三双我对得上人。
剩下四双。
许小娥把最后那绺线捻开一股,凑到窗底下的光里。白布面,白布底。三行线,线没过蜡。
她把那股线在指头上绕了一道,绕完撂回案上。
过蜡是活人的。
活人的鞋底线要过一道蜡,不过蜡走不了三个月。她说,这四双的线是干的。线头还收在里头。我娘教我的时候说得明白,给上了板的人穿的鞋,不打结。
陈更把两只手从案沿上收下来。
几号码。
九寸二。四双一个码。
她停了一下。
我做鞋不问码,我问脚。许小娥说,人的脚一双一个样。给活人订鞋的,报的是脚,说我们家老三的脚跟往外撇。报数不报脚的,我这三年接过两回。
哪两回。
两回都是纸活铺子订的。
老胡在那头把纸罩放下了。
我不接这个。他说,纸人的鞋是纸糊的,上身的一样都得是纸。布鞋上纸人的脚,我爷爷手上就不许。
订的是谁。陈更问。
西关杠房。许小娥说,来订的时候留的是杠房的名,付的是杠房的钱。我托人问过一句,杠房这个月没接丧。
案上那张皮纸的接缝翘起来一点。陈更拿手压回去,压住没松。
全县这个月也没有四口人一齐走的。许小娥说,我把这话说完就走。
她没走。她把三绺线重新箍好包起来,抱在怀里,站到门边上。
孟二的挑子撂在院当中。他进屋的时候手还端着,端在空板那个高度,进了门也没放下来。
庙里那笔,我对上了。
说数。
前天来订的,十八对,三十六板。孟二说,订的时候那人交代了两回,说要成对,少一板都不收。
陈更看了看案上那张皮纸。
三十六。
前天他还没排点。衬页上头一行也是三十六,四十天前写的,那回数的是轿。
他把这两个三十六并排搁下,没往下折。
什么货。
嫩的。孟二说,办丧的要老的,压得住煮,一锅回汗饭下去豆腐不散。庙里往年订的也是老的。这回点卤少,压得轻,我一挑挑不了十二板,得走三趟,板中间还得隔湿布,一颤就碎边。
嫩的成对,那是喜事的数。
我这一行六年,喜丧两样货我不会拿错。孟二说。
送到哪儿。
庙后头那道小门。今早头一趟,十二板。
接货的谁。
孟二想了一下。
两个抬杠的。
你怎么知道是抬杠的。
肩上有垫肩的印子。褂子领口滚一道蓝。孟二说,全县就西关杠房一家滚蓝。杠房年年办丧饭订我的豆腐,那两个我不认得脸,认得那道蓝。许小娥把怀里的布包又抱紧了一点。
土道上跑来一个孩子。
夏拴住跑到屋门口才停住,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喘。他今年九岁,跑起来脚不落跟。
东街茶棚。他喘完第一口就开口,我在条凳底下捡瓜子壳。棚里有个人,戴斗笠,跟卖凉粉的说话。
说什么。
他问守夜的今夜在哪几处点灯。
卖凉粉的答了没有。
答不上。拴住说,他就自己说了一处。他说,西关油坊拐角那儿,今夜是不是有人点灯。
陈更没动。
你记得住这几个字。
我不识字,我记得住声。拴住说,油坊拐角。四个字我念了一路,念到南门口才敢住嘴。
他叫过你没有。
叫了。他喊,小子,过来。孩子往门槛外挪了半步,我应了。他又问,你叫什么。我没答。
往下呢。
我说我叫拴住的那个人已经没了。拴住说,我娘桥上那夜没的。他就不问了。
老蔫在门槛里侧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一下,没磕出灰,他也没往里装。
陈更把炭条重新捏起来,在第二路头一点旁边点了一下。
二一。他前夜写在点单上的是西关油坊拐角。真的那一点在拐角往里一户,铁匠家的门墩。
三份点单,三个路头。另两份挪的是北街井台和东街当铺。
回来的是油坊拐角这一位。
拿这一份的是汪长庚。
他没去问。问一个人,答什么都得信一半,信一半的话搁在图上,图就废了。他数三样东西。鞋从西关杠房订出去;接豆腐的那两个人领口滚蓝,也是杠房;话是他自己前夜放出去的那一版,绕了一圈原样回来。三样各走各的路,末了压在一个院子里。
炭条在二一那儿停着。
油坊拐角那间屋,夜里睡两个看榨的伙计。他排点那夜只当那是个空码,往前挪了一户。挪出去的那一位上头住着人。
往里那一户是打铁的。门墩磨得平,搁灯稳。铁匠两口子睡东屋,西屋炕上一个娃,去年秋上生的。
这一笔他记下了,没跟屋里任何人说。
老蔫叔。
西关杠房,汪家。
老蔫把烟锅横搁在膝盖上。
三年前七月,汪家报过一回丧。他说,那阵子我在北街停尸房。汪家没来叫我。
没请仵作。
青槐县死一个人要到三样人:仵作、杠夫、纸扎。老蔫说,杠夫是他自家的,用不着请。那一回只到了两样。我等到第三天,听说不办了。我这二十六年,谁家没请我,我记着。
老胡把手插进袖子里。
东家,那一回是我接的。他说,扎骨先扎腿,腿立住了才接身子,身子接稳了才上脖子。糊到脖子上头,我开了笔。
开了几笔。
一笔。开脸先起眉,从外梢描到山根,收住了才落眼。老胡说,我起了那一笔,人家的人就来了,说不用了。钱没退,也没来要。
东西呢。
还在我后屋顶棚上头,三年了。老胡说,脸是白的。
陈更把皮纸卷紧,插进怀里最里那层。手记在另一边,走起来能觉出哪边沉。
我去趟西关。
西关杠房在油坊往北,两扇板门,门口横着一根歇杠木。
院里绷着绳。两根柱子中间拉了七八道三股麻绳,泡过水,还滴着。
汪长庚在绳底下站着,两只手从绳头往绳尾捋,捋到一处停下来,拿指甲抠开股缝,看里头干透没有。
抬前一天绳要下水,泡透了再绞。干绳滑肩。
陈小哥。
陈更从绳底下低头过去。
第二路那四点,我昨夜走了一遍。汪长庚说,眼睛还在绳股上,油坊拐角起头,往北到井台,井台往东两户,末一点在西门里那棵枣树底下。
多少步。
三百二十步。头一点到第二点九十步,第二点到第三点八十七,末一段一百四十三。
你数了。
我这一行走的都是数。他把手里那截绳松开,抬杠不走回头路。今夜要来回走,回的那条我也得先走出来。
陈更从怀里取出四只纸罩,一只一只递过去。
汪长庚接了,就着日头看罩面上那两个字。二一。二二。二三。二四。
没名。
没名。
他把四只罩子摞起来,抱在左臂弯里。拇指根上一道旧凹,压杠压出来的,三十年才压得这么深。
后屋我看一眼。陈更说。
汪长庚没动。
他手里剩着一截绳头,在掌心里绕了两圈,绕完没解开。
后屋堆旧杠。他说,
陈更从他身边过去了。
后屋的门是虚掩的。推开一条够侧身进去的缝,一股桐油和湿麻的味出来,压在底下的是另一样,淡,说不上来。窗纸糊了三层,光透进来是白的,不亮。
旧杠靠着西墙,一根压一根,头上包的铁磨得发黑。钉子上挂着六个棉垫肩,肩窝那块磨出油光。
屋当中两条长凳架着一块板。
板上躺着一个人。
夹被从胸口盖到脚踝。脚露在外头,光着。板尾的地上空着,没有鞋。脸上没盖布。
陈更没有上手。在义庄他先摸槽,摸完才看。这块板不是他的,手一落上去,事就成他的了。他把腰弯下去,弯到眼睛跟板面一般高,两只手背在身后。
板是柏木。两道槽比义庄那块浅,三年才压出这么点深。板头垫了楔子,顶起半寸,板尾低下去。板尾底下的地上摆着一片瓦,接回汗的水用的。
瓦是新的。瓦面上一层灰,灰是平的。
上板的人第二天起回汗,水顺着槽走到板尾,一夜能接小半瓦。这片瓦三年没接住一滴。
他把手从背后抽出来,手背贴到那小子的手背上,贴了三息。
热的。手背上有一层薄汗。
胸口一起一落。落到底要等,等陈更自己出完三口气,才起第二回。
眼睛睁着,对着房梁。眼白上没有一根红丝。
十九。老蔫说三年前那回报的年岁是十六。
陈更的眼往上走。
走到半路停住了。
看那一行要三息。看清了他就得起身,走回院里,站到那七八道湿绳前头,把这一笔的价当着汪长庚报出来。九不许瞒价。这一条是他五天前自己添的,当着九个人念过一遍。
报完他还得跟一句:这个价我付不了。
他把眼收回来了。
他直起腰,往后退到门口,退出那块板的地界,才把账过了一遍。
揭。揭了,汪长庚下狱,第二路四个点没人走,杠房那四个抬得动板的跟着散。这一块板还在这间屋里。
买。他隔着衣裳按了按怀里那块硬的。手上那本真册,一百零七行,末了三行还在人家手里。头一行是他妹妹。他连自己那一行都销不掉。
换。人家给汪长庚的东西,他拿不出同样的一件。钱汪长庚不缺,杠房这个月接了三桩活。
老胡顶棚上那对童男童女,开了一笔就停了。三年没人来要,也没人来退。
一家人只有在等着的时候,才不肯让人把脸开完。
外头绳上的水滴在院里的干土上,一下,一下。
板上那小子的眼珠没动。陈更站在门口没挪窝。这一笔的价钱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到底也没看见自己出得起的那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