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守尸人不渡仙 > 第50章 第四槌
    林敬之两只手往腰上去,把长衫的下摆从腰带里抽出来。

    抽出来,往下抻。

    第一回没抻平,前襟那块还窝着。他松开手,重新捏住布边,第二回抻。北街的三更还压在城墙里头,没出来,快了。

    平了。

    他的手没抖。

    他推着棺材上门那一夜,这双手扶着车沿往棺材里跨,扶到第三次的时候抖了一下,在杉木茬子上刮下一小片白。这一回从抽到抻,两只手不多不少。

    陈更看着他抻完。

    灯点上以前他算过一版。那一版里唱到第一百零六个收口,轿停在桥当中,四面是石栏,栏外是青槐河,三更那一记落下去,抻长衫的这个人走回桥这头来,桥西头那口锅底下还有热汤面。三十六个都在那一版里,三十七个也在。

    那一版这会儿作废了。作废的时候他手里握着梆子,梆子一声没响。

    林敬之转过身。

    他没往陈更这边看。他冲着桥这头,把那句话说完了。

    错三下也是三下。

    在棺材边上教他敲碗那一夜,这句话是陈更说给他听的。原话后半截是空一夜才算断。

    他转回去,撩开轿帘,一条腿先跨进去,人坐进去,另一条腿收进来。

    他没回头。

    轿帘落下。

    八双赤脚一齐抬起来。

    北街的三更就在这时候出来,一慢两快,隔着城墙钝了一层。

    这一记他等了一个时辰。更点必到,条子上四个字,压秤的是那个字:早一息算抢更,过一更算空更,两样都得他赔。林敬之唱那一百零六个名,一个字掰成三截,掰得那么慢,为的就是把工夫拖到这一记上。

    陈更把梆子托在左手上,右手拿槌。

    他握虚半指。握实了手心一出汗,梆子在掌里打转,这个亏他吃过一回。

    一慢两快。

    槌落下去。

    梆——

    三更了。

    声音贴着桥面走,撞到石栏,折回来。

    轿子前头左边那个的膝盖先没了。人往下一沉,肩上的杠没歪,他就那么顺着杠往前扑,脸贴在条石上,两只手垂着,没撑。

    前头右边那个跟着倒。

    轿身往左一沉,剩下六个把它扛住了。

    陈更喉咙里那道旧口子撕开一层。铁锈味顶上来,他咽了一口,往下压。

    一夜三声。用了一声。

    小轿在土道上往前挪了一顶的距离。

    第二槌他压低了半分。木头受了力不肯往外送,响声窝在桥面这一层,出不去石栏。

    三更了。

    前头剩下的那两个,一个接一个。倒法一样,膝盖先没,人往前扑,杠不歪。四个人趴在桥面上,脚底板朝上。泥挂在脚背上,脚底一点没有。泥是别处沾上去的。

    轿身贴到条石上磕了一下,剩下四个把它抬起来,往前送。

    嘴里的铁锈变成了血腥。

    用了两声。

    陈更把槌换了个握法。

    第三槌落在同一处,缺口那边的棱吃了力,槌头滑开了。

    三更了。

    这一口他没能咽下去,也没来得及偏头。东西自己从牙缝里挤出来,顺着下巴走到领口,滴在桥栏根的条石上。条石不吃,那一小片就那么亮着,没往下渗。

    四个膝盖一齐弯下去。

    弯到一半,停住了。

    杠还压在肩上,肩往下沉,轿底跟着坐下来,离桥面不到一尺。没有一个跪到底。

    跟着他们把腿一节一节撑回来,撑到站直,往前送了一步。轿底在条石上磨出一道石粉。

    后头这四个,脚背上没有泥。

    雷四把火枪端起来了。

    别打。陈更说。他一开口,声音从嗓子里出来是漏的,字勉强成形,轿里有人。

    雷四把枪放平了,没放下。

    陈更把桥这头到轿头的距离数了一遍。十九步。轿子照这个走法,二十来步就到实地。到了实地他手上有什么?

    糯米撒完了。三道线在轿底下压着,一道米都没散。

    桃木尺在后腰。他伸手摸到尺头,捏了一下,又松开。尺量得出印子,量不住人。

    轿里坐着一个刚把自己写进去的人。后头三十六顶,三十六个还在喘气。

    一夜三声,三声用尽。

    第四声刮什么,师父那三十九页上一个字没有。

    八不许占便宜。看不清代价的,不占。

    今夜这一笔他看不清。他还是把槌头在掌心里正了一下,正到缺口卡住。

    第四槌落下去。

    梆——

    三更了。

    他等那一下疼。

    疼没来。

    喉咙里一层皮都没掉。嘴里那口血腥往下退,退到一点渣子都没留。

    他右手托梆子的那只手先知道了。

    三年里他每夜喂灯,勺子舀小半勺棉籽油,贴着粗瓷碗的沿往下送。碗底是热的,油挨上去要叫一声,短得抓不住,隔两步就没了。庄上的动静他多半听不准,独独这一声,闭着眼也认得出来。

    第四声出去那一瞬,他耳朵里响了这么一声。

    嗤。

    很短。三里地外的。他知道那是什么。

    义庄的长明灯灭了。

    也就在这一瞬,他自己头顶上那片空白闪了一下。

    三年来他抬头看自己,那儿一直是干净的,什么都没有。这一下像有人隔着窗纸从背面划了一笔,划到一半收了手,划过的地方浮起来一道,又平了。

    他没看清。他也没时间去看第二眼。

    四个轿夫一齐倒下。

    四条杠一齐脱肩,轿身砸在条石上,往左歪,歪到栏杆上,轿顶那四个翘角撞断了两个。轿身翻过去,倒在桥当中,轿盖朝上。

    白伞倒在桥栏边。

    伞面破了半边,伞骨从破口里支出来,六七根,朝天。

    伞底下没有人。

    桥面上是干的。没有脚印,那一块条石上连糯米都没有。

    陈更把梆子插回腰里。

    他先没去看轿子。

    三十六顶小轿停在土道上,杠头还是空的,轿底离地一尺。

    他冲雷四说。

    雷四那四个差役这才动。他们上了土道,一顶一顶把人往外抱。

    抱出来的人身上是热的,软的,眼睛闭着,头一歪就往人怀里靠。抱到桥这头的空地上,一个挨一个放平,二十来个的时候陈杏跪下来,一个一个地掐人中。

    掐到第七个的时候有人吸了一口气,吸得很长。

    后头就好办了。

    二十四个,二十八个,三十一个。

    第三十三顶是李二顺。

    第三十六顶是何巧。

    这两个没有醒。

    陈杏在他俩身上跪了很久。她把手指压在李二顺的腕子上,压了三处,换了三回,每一回都停到自己数完。压完她把手抽回来,在膝盖上按了按,转到何巧那头去。

    何巧的手是热的。人是软的。眼睛闭着,睫毛压在下眼睑上,压出一道浅印子。她不喘。

    陈杏把她额前那绺头发拨到耳后。

    拨完她停了停,又伸手拨了一回。拨的是同一绺。

    陈更站在三步以外,没过去。

    三十六,救回三十四。这两个数落下去了。

    雷四是被抬到桥头灯底下的。

    他右边肩胛让轿杠砸塌了半边,夹袄从领口到腋下裂开一道,底下的皮没破,塌下去的地方鼓着一个包,包底下的骨头形状不对。

    他自己没喊。

    他用左手托住右胳膊,试着往上抬,抬到胸口那么高,停住,放下去。

    胳膊还在。他说。

    陈杏从袖子里摸出棉纸和布条。她把棉纸叠成三折,垫在塌下去那块的边上,布条从腋下绕过去,绕到肩上,回来兜住肘弯,收了两道。

    收第二道的时候雷四的额头上出了一层汗。他没出声。

    三日别使这条胳膊。陈杏说。

    三日以后呢。

    三日以后我再看。

    陈更把桥面上那八个人一个一个摆好了。

    赤脚朝东,脸朝天。他们的下巴都松着,嘴都张着,嘴里是干的。

    八个人年岁不一,最小的看着二十出头,最大的鬓角全白。八双脚底板一个茧子都没有。抬了三十里地的杠,肩上也没有印。

    他蹲在头一个身边,把右手按在那人的胸口上。

    隔着一层短褂,底下是硬的,凉的。胸口不起也不落。硬的当中有一处软,一条,指头粗,从心口斜着往上,抵着喉咙。

    他捏住了,等。

    不拽。走水路这一样他前后送过三十几回,头一年师父只教了他两个字:别拽。捏住不放,等它自己往回收到尽头,再攥住露出来的那一点。手上只能托,一提就断。拇指压住,其余四指虚拢,跟捏一条刚出水的鳝鱼一个路数。

    线一点一点出来。

    线出来一尺,两尺。

    线尾离开胸口的时候,那身子塌了一下,肩先塌,脖子跟着。

    线松了手,离地,抬起来,往东斜着穿出去,穿过桥栏,过河,不回头。

    一个。

    第二个。第三个。

    第五个身上那一条缩得比别人快,他换了一只手,用左手掌根压住那人的胸口,右手攥着往外带。左手小指到这会儿还是使不上劲。

    第八个送完,天上起了风。

    陈更蹲在原地,把数目在心里往上加。

    三十五。加上八个,四十三。

    他把这个数搁下,站起来,腿麻了一下。

    他扶着桥栏等它过去,抬眼往桥当中那顶翻着的轿子看。

    轿顶朝上,四个翘角断了两个。轿身糊的绸子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的竹篾。

    轿顶上那一行字还在。

    【喜轿·代价:抬进的活,抬出的死】

    不发光,不挡他看桥那头的黑。

    抬进的活,抬出的死。

    这八个字他过了一遍。今夜这顶轿抬进去一个活的,抬出来的躺在桥面上,八个,加上桥这头空地上没醒的那两个。

    他走过去,蹲在轿子边上。

    轿盖朝上,四边有缝。他两只手抠住盖沿,往上提。

    不开。

    他换了个方向,从轿脚那头提。还是不开。轿盖跟轿身之间那道缝里看得见竹篾的茬口,没有钉,也没有闩。

    桃木尺从后腰抽出来。

    尺插进缝里,插到吃住劲,身子的分量压上去。

    尺弯了半分。

    尺抽出来,对着灯看了看,尺身中段那层手汗浸出来的暗色上,多了一道白印子。

    他绕到轿子前头。

    轿帘是两幅,从中间对开,垂到底。这一顶翻在地上,帘子也翻着,垂的那一头压在条石上,压出一道褶。

    他伸手掀。

    帘子掀得开。

    红布往两边分,里头黑着。

    灯在桥两头,照不进轿门里头这一块。他把脸凑到轿门边上,什么也看不见。

    外头三十四个人陆续醒了,有人在哭,有哭声就有人喊名字。雷四让他那四个差役把哭的往岸上带。

    轿子里没有声音。

    陈更把手伸进去够他,摸到的是红布,红布底下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