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陈更没有接他那句话。
尸档簿合上,麻绳捆两道,搁在长凳的另一头。捆的时候他数了两遍绳圈,第二遍是白数的。
棺盖昨夜推开一尺,到这会儿没合。他也没去合。
七夜的账在第八天早上就结清了。往后这些夜他记数,不记账。
先生。
我在。
你头顶上那两个字,改过一回。
棺里没应声。
【婚期:改期·新郎:??】
婚期那一栏,头一夜写的是七日后。第八天早上它变了。变的时候陈更正蹲在门槛外扣昨夜那碗倒头饭,米粘在碗底,扣了三下才下来。他一抬头,两个字压在原处,边上没有毛刺,像本来就是这两个字。
新郎那一栏,还是两个问号。
这些天他把这两个问号翻来覆去看了不下二十回。起头他当是人没定。定亲的两头,一头姓什么、住哪儿,媒人心里有本账,写上去是迟早的事。
可纸扎铺搬空了,册子偷出来是假的,喜轿连夜进了城,这两个问号一笔没添。
添不上去。
那一栏不等人。轿抬到门口,帘子掀开,谁坐进去,那一栏就是谁。
他把长凳那头的尸档簿拖回来,麻绳没解,只拿拇指把簿角撑开一条缝。册末那一行的墨他昨夜看过三遍,隔着缝看还是那么长。
他把簿子推回原处,绳圈朝下。
林秀才要自己交,交的是他自己那一笔。往轿里一坐,新郎那一栏就填上了,册末那个名字销掉了。销完呢。轿还是那顶轿,抬轿的还是那四个,明夜画得出第二个空格。
一条命填一个空格,空格是人家画的。这笔买卖他不做。
你那句话我不接。陈更说,我另问你一件。
棺缝里的气停了半息,又续上。
您问。
喜事上,迎和接,差在哪儿。
这回他等了很久。棺里那只手在盖沿上挪了一下,指头压回原处。
迎是迎死的。林秀才说,锣鼓开道,走正街,鞭炮在门口炸开,看的人越多越好。那一头是纸糊的,抬出去给活人看。
接呢。
接是接活的。
棺盖那道缝里的光往里挪了。
接的轿子不出声,走背巷。不落地。到了地方不走山门,从后头角门进。
接的是什么。
日子。
人呢。
人还回来。林秀才说,第二天早上照旧起来吃饭,家里人不知道夜里出去过。往后一年半载,人自己就没了。仵作查不出病。
陈更把这几句在心里排开,一句一句往下摆。
轿子几个人抬。
四个。
什么时辰出去。
早。得赶在人睡实。
他站起来,走到棚门口。
先生教蒙馆十九年。
每早点卯么。
棺里静了一息。
林秀才说,一个一个唱过去。唱到谁,谁答一声在。
册子上那一百零七个呢。
也是这么唱的。
陈更没再问。
这句话他原样搁进心里,压住了。手记卷首头一条底下有半句,他背了三年:应一声,名借出去一半。那半句管的是尸。
管不管一屋子七八岁的学生,师父没写。
巳时过后,张小满从坡上下来。
他走得快,道袍下摆卷了一圈土。两个膝盖上的布是新补的,补丁的针脚歪,一看就是自己缝的。
陈哥。
你不是不许下山。
我送经。送经的差事不算下山,这是师兄说的,对吧。小满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条,观里今日给城隍庙择了个时辰。今日,陈哥。今日就是今夜。
纸条上四行字,抄得急,末一行的墨没干透,蹭花了一块。
子正到丑正之间,宜接,忌见人。
接这个字是观里写的?
庙里递上来的单子,我师兄照着抄的。观里只管择时辰。小满蹲下去,指头在膝盖上那块新补丁的针脚上抠,陈哥,这三个月择过四回——四回吧?我记四回。前三回的单子我没见着,这回是我收的。为啥这回轮到我收,我也说不上,师兄那天不在。
雷四在院当中站桩,一直没出声。这会儿他把两条胳膊放下来,先松指头,再松腕子,最后落肩膀。收势比站着还慢。
庙里今夜要往外抬东西。他说。
抬一顶小轿。陈更说。
小满抬起头看他。他这半个月瘦了一圈,脖子上那圈领子空得能塞进两根指头。
陈更没往他头顶上看。
这半个月他一回都没往那儿看。
天擦黑的时候人齐了。
老蔫从北街过来,腋下夹着那卷蓝布。他到院门口先往棚里看了一眼,看见棺,在门槛外站住了。
更娃子。
老蔫叔。
今夜是不是个活的。
有一个。
老蔫把蓝布卷往腋下紧了紧,进院了。
陈更进棚,三股灯芯拨下去两股,只留当中那一股顶着火。火头矮到半寸,碗壁上熏出来的头一道痕,油面已经在它底下了。压到这么小,能顶到天亮。明夜没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墙上那只油葫芦他没伸手去摘。上回摘下来晃过一次,这回不摘也知道。
出门他一滴油没带。
从北边到城隍庙后头那道角门,能走的背巷统共两条。一条穿牲口市,夜里拴着七八头驴,走过去驴要叫。剩下的就是东街北头那条夹道。
夹道两尺半宽,两边是砖墙,日头照不进去,地面潮。
陈更把四个人的位置摆了一遍。小满在南口外的柴垛后头,雷四和老蔫在夹道当中,一个在矮墙豁口里,一个在对面那家的门洞里。他自己在南头,离角门四十步。
我不叫,谁也不动。他说。
夹道里没有风。等到亥时上头,老蔫在门洞里挪了挪,蓝布卷从这边腋下换到那边。
轿子怕落地。他说,我十九上跟过一年杠房,那一行的规矩比你们庄上还死。一顶轿从主家门口起出来,中间落一次地,这一趟就算断了。断了要重起,重起另给一份钱。
落一次地要多少钱。
我没经手过钱。杠房的钱不过仵作的手。老蔫说,我经手过一回断的。那年秋上,从北关往城西抬,走到半道领杠的崴了脚,轿角磕了地。主家不认,杠房也不认,两边在道上吵了大半个更次,轿就那么撂在道当中——
北口那头响了一下。
亥正过一刻,轿从北口进来了。
四个人抬,草鞋,鞋底在碎砖上响。轿身没糊纸,青布围子,两幅红帘从中间对开,垂到底。
陈更贴着墙根蹲着,眼睛压得跟砖楞平。
前后两根杠架在肩上,压得浅,杠身是直的。第二个人的步子跨过他面前那块断砖,落在砖那头。
二尺一。
空的。
他没动。
轿从他面前过去,出了南口,往西拐了。
雷四那头一点声也没有。
过了一阵,老蔫的声音从对面门洞里出来,压得很低。
那一顶落不了地。他说,那年撂在道当中的,天亮才有人来接,我那时候当是两边赌气。刚才这一顶从我脸前头过去,四条腿一步没乱。
空轿拦下来,姑娘还在自家屋里睡着。轿是庙里的,明夜再出一顶,抬的还是这四个。他要的是回来那一趟。
夹道的地是潮的,蹲久了脚先麻,麻到脚脖子那儿就不再往上。他把身子的重量换到另一条腿上,换得很慢,鞋底没在土上蹭出声。
丑时过了两刻,北口那头没动静,南口有了。
回来的轿从南边进夹道。
步子碎了。一尺六。杠在肩上压出一道弯,前头那根弯得多。四个人的头都低着,谁也不看谁的后脑勺。
帘子还是垂着的。
轿从陈更面前过去。左手从墙根上抬起来,抬到齐肩,停住。
柴垛后头的影子动了。
小满从柴垛后头绕出来,跟上去三步。
他两根指头捏着一张黄符,符上朱砂画的是止煞。符往后杠上一按,按住了符头,按了一息。
符纸从他指头底下开始黑。
黑到一半停了。
轿没停。
小满松手往后退,退了两步坐在地上,两只手在土里擦。
雷四从矮墙豁口里站起来。
他两只胳膊往前伸,抓住了前杠。
前头那两个没停,肩膀往前顶。雷四的两只脚在土上往后犁,犁出两道,犁到墙根。
他把肩沉下去,两条胳膊往下压。
木头响了一声。
裂口从他右手掌根底下起,往两头走,走了一截停了。
轿慢了半步。
他没低头看自己的手。
轿走它的。那道裂口跟着杠往前去。
他掌根上还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