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只手从袖子里抽出来,一只按在棺沿上。
杉木新料,棺沿内侧留着一道没刨净的木茬,正顶在他掌根那块肉上。顶一下就是一下。院门那头的光已经照得见木茬上的白,天亮有半个时辰了。
陈杏叫他削的是停尸板上那个茬子。他答的是回去就削。答完到这会儿,刀在柜里,两个茬子都在。
人没动。
八年,多少个。
一百零七个。
秤杆上那颗星刮下去的时候,红姑报的就是这个数。她当时刮得很慢,刮完把秤杆横过来,让他看那道刮平的地方。
陈更把这个数在心里过了一道。一年十四个,八年是一百一十二。
差五个。
林敬之按在大腿上的那只手指头张开了一下,又合上。
差五个。他说。
她收不收这个差。
她不收,也不催。林敬之说,缺的挂在册子上,另起一行,红笔勾着。八年了,那一行一直空着。
空着她也认账。
空着才好催我。
哪一年差的。
头五年年年报满。林敬之说,第六年起,年年差。
第六年差多少。
腊月里还差三个。补了两个。
腊月里怎么补。
林敬之没有答。
陈更等着。棺底那把干稻草响了一声,是他挪了挪膝盖。
这一样您不问我也得说。林敬之说,一进腊月,我就开始留意哪家孩子病着。谁来告假,说是起了热,说是夜里咳,我回头就把书箱底下那一屉红纸翻出来,把那个八字先抄在一张纸上。
抄了就报。
抄了不一定报。他说,可是我抄了。抄完压回那一屉红纸上头,压平。有的压到开春,我自己拿出来烧了。
烧了几张。
记不清。
没烧的呢。
记得清。林敬之说,三张。
他报到这一处,声气跟报前头那些一样平。两只手还按在大腿上,指头挨着指头往下压,压到指甲盖发白。长衫那块布让他按出两片深色。
棚里那盏灯的火头往左偏了偏,又立回来。
末一个是谁。
我自己。林敬之说,今年三月,我把我自己报了上去。
你自己也算数。
帖上第三行本来就是我的八字。他说,我只是把第三行挪到第二行。
陈更抬眼看他。
坤造那一行。
你是男的。
轿里坐的不认男女。林敬之说,认八字,认日子。八个字里只有年月日时,没有男女。这一条是她告诉我的,我当时也问过一遍。
棚里静下来。灯芯烧着油,那点声音一直在,平常听不见,这会儿听得见。
我以为账就销了。林敬之说,末一个报的是我自己。我想着这一个能顶前头那五个空。我算过,顶不平,我认了。她收了帖,也收了我的八字。收完她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林先生,位子空一个,得填一个。
你当时怎么答的。
我没听懂。林敬之说,我听懂那天是六月十八。
六月十八是第八天。
第八天上,这个人还在棺材里睁着眼。那天早上陈更蹲在门槛外扣昨夜那碗倒头饭,一抬头,那两个字已经换过了,一整天没想明白日子怎么会往后挪。
往后挪的是那顶轿里的位子。
填进去的是谁,你知道。陈更说。
我知道。
什么时候知道的。
六月十八,她派人送了张帖到我这儿来。林敬之说,帖上那第二行,八个字换过了。
她送到哪儿。
送到您庄上。压在门槛外头那道灰线上。
陈更的掌根在那道木茬上顶了一下,往下沉了沉,没挪开。
她怎么找着的。
折过寿的人,册子上另有一栏。林敬之说,那一栏叫备货。备着的不用挪,她只要在那一行上画一道,就算填上了。
东屋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门帘垂着,帘子底下压着一条竹片,风也没进来。
陈更把眼睛从东屋收回来。
你求我守七夜,还有一样没说实话。
林敬之把身子往下坐了坐,跪得低一点,我不是求活。
那你求什么。
求一个活人在旁边看着。
他说这句的时候声音没高,也没低。
中人写进册的名字,得有活人见证才算数。林敬之说,我把自己写进去,那一笔要销,也得有个活人从头看到尾。
看完了呢。
看完了这一笔才算销。他把下巴收了收,您也就知道了。
那夜你答得太快。陈更说。
林敬之没抬头。
我等的就是那一记更。他说,活人替守夜的应一记,这一记落在谁头上,手记上没有。您问我用什么应,我心里想的是碗。我不敢先说碗,说了您就该起疑。
你早知道会有这一记。
我不知道是哪一夜。林敬之说,我知道迟早有一夜您要出庄。您出庄那一夜,我这一笔才有活人当面见证。头一夜我推着棺进您这门槛,求的就是这个。
风从院门那头进来。东屋那条门帘底下压着的竹片响了一声,帘子没动。这一记更,陈更说,价钱在哪儿。
我不知道。
那一夜他数过这一记该记在谁头上,数完就搁下了。他没想到有人在等它。
没人看着呢。
没人看着,就是我一个人躺进匣子里死了。册子上那一行还在。林敬之说,死了一个人,账一文没销。
棺底那把干稻草又响了一声。
我不吃庄上的饭,也是这个道理。林敬之说,中人不吃两头的饭。吃了谁的,往后那一笔就算偏了谁。我在您这庄上是中人,也是那一笔。两头都是我自己,我更不能吃。
第九夜他隔着棺盖问过一句:小哥,你这一趟替谁走。
那天陈更以为他问的是路。
林敬之伸手过来,把棺沿上那本册子合上了。
纸口毛,他先用两根指头把毛边捋顺,捋了一道,才把封皮压下去。经手纸经了十九年的人才是这个手法。
这一页学的是我的字。他说,学得像。我写生字,末一横惯往左出头,描红描出来的毛病,改不掉了。这一页上那个生字,往左出了半分。
谁学得来。
照着我写给她那本描的。林敬之说,能拿到那本的,县里不出三个人。
他没往下说是哪三个。陈更也没问。今早问出来的名字,他手上一样验不了。
陈更转身进屋。
尸档簿在西墙木柜里。麻纸线装,封皮糊一层桐油纸,边角起卷。他摊在停尸板上,把灯挪过来,翻到最末那一栏。
上板那一格填着日子。落板空着。旁边那一栏,栏头四个字底下压着两个小字:原因。原因底下那个空格,从这个人推着车进院那天起空到今早。半个月。
墨是现磨的,磨得稀。他蘸了笔,在砚台边上刮了两回。
落笔。
自认。
两个字写完,笔画松,往右斜,字比字大出一号。他没重写。
写完他把笔搁回砚台边上,拿指腹在字那一竖上虚虚扫过去。指腹没沾着墨。干了。
他知道自己刚才没做什么。没打,也没往那口棺材里吐一口。打一顿要一炷香的工夫,打完这个人还得躺回去,还得能开口说话。眼下全县只有他一个人知道那顶轿子怎么停。
这句他没说出来。
写的什么。林敬之在后头问。
自认。
棺材那头静了两息。
劳您。
陈更把簿子合上,捆了两道麻绳,回身走过来。
小哥。
轿子能停。
陈更站住了。
怎么停。
轿从城外抬进来,要过一道桥。林敬之说,过桥的时候轿不走,等中人先上桥。中人站在桥当中唱名。
唱什么。
唱帖上那三行。乾造八个字,坤造八个字,中人八个字。二十四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唱,中间不许并气。唱完了轿才起,起了才过桥。
唱错了呢。
轿就停。
停在哪儿。
停在桥上。一步不动。
陈更把这两句在心里摆平了。
停到什么时候。
停到有人顶上去。
碗里那点油面上鼓起一个泡,鼓到该炸的高度,停住,又慢慢瘪了回去。
没炸。
顶的是谁。陈更问。
唱错的那一个。
林敬之抬起头。
所以这二十四个字,八年里我一个字没错过。
一共唱过多少回。
一百零六回。他说,末一回还没唱。
陈更看着他。
这个人跪在自己的棺材里,两边膝盖各顶着一块板,长衫的下摆压在膝盖底下,压得皱了。棺沿上摆着的四样东西,他认了三样。
唱名的中人,得是册上那个中人。
是我。
换个人唱行不行。
帖上第三行写的是谁,就得是谁。林敬之说,换了人,轿不认。轿只认那八个字。
你要是不去。
轿照走。到了地方,人照进去。
他把两只手从大腿上挪开,按在棺沿上,撑着,把身子坐正了。坐正的时候棺底那把干稻草响了一声。
我这一百零七个名字,林敬之说,只有末一个是我自己写进去的。这一个,我想自己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