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守尸人不渡仙 > 第46章 红鞋
    轿到了门洞跟前。

    老蔫从对面钻进轿底。

    轿身跟杠是拿红绳绑的,前后各三道,绳过杠,绕轿框,勒紧了打死结,结上还要拿木楔往绳底下敲,敲实了绳就不走。这是杠房的绑法。

    老蔫伸手把一只楔子抠了出来。

    刀是他那把小的,刃口窄。他没往裤腿上带,直接推上去。

    刀进绳半分。

    绳没断。绳茬上渗出水来,顺着刀背往下走,走到他虎口上。

    娘咧。

    他手上没抖。那声娘咧抖了。

    刀往回带,再推。第二下割断了一道。

    轿身往左歪,歪了没散。前头四条腿一步没乱。

    三样都试完了。轿又走出去七步。

    陈更从南头站起来。

    这一声他本来是留着回庄用的。三里地,棚里那口棺还开着一指缝,路上要是跟出来什么,他手里得有东西应。

    现在他把这一声挪到前头花掉。

    梆子从腰后抽出来。

    左手托梆,右手拿槌。他在心里数三下节拍。

    一慢两快。

    梆——

    三更了。

    丑时。喊的还是三更。这一句他没有第二样喊法。

    声音贴着两边砖墙往前走,走到夹道尽头折回来,从他后脑勺那边压过来。

    旧口子没在原处开。往下半寸,锁骨窝那儿热了一下,热完就凉。他咽了一口,咽下去是干的。

    四个人的肩同时矮了下去。

    前杠从右边那两个肩上滑脱,轿身一沉,轿角磕在碎砖上,磕起一小片灰。

    轿落地了。

    四个人站着不动。膝盖弯到一半,谁也没往下坐。

    陈更走过去。

    他先看脚。四双草鞋,鞋帮上的土是新的。再看帘。两幅,中间对开,垂到底,一道褶都没乱。

    雷四把马灯提过来,从他后头照进去。

    左手背在身后,右手掀开右边那一幅。

    里头坐着一个人。

    姑娘,十七上下,坐得端正,两只手叠在膝盖上,指头是松的。眼睛闭着。

    她在睡。

    脸上敷着粉,敷得厚。两边鬓角的汗毛绞干净了,左边太阳穴底下绞破一小块皮,血珠子干在粉里,粉又盖上去一层。

    陈更把灯凑近了看那道绞痕。茬口朝下。

    开脸是往上推的,从下巴推到鬓角,一个人干不了,得另有人从底下托住下巴。往下绞就不用人托。

    托的人没有。托的人不能看见这张脸。

    陈更认得这张脸。

    去年腊月,南街米行罗家的老太太落板,停三夜。头一夜下雪,跪在庄门口的头一个就是这个姑娘。她跪到后半夜,陈更给她端过一碗热水,碗沿上有个豁口,他把豁口转到自己这边才递过去。

    她外头罩着一件红的。罩衫的袖子长出一截,盖住半个手背。

    这一件不是照她的尺寸做的。

    手伸进去,按在她心口上,隔着两层布。

    底下有起伏。一下,又一下,不快。

    起伏底下还压着一样东西。一条,指头粗,硬。她胸口一起一落,它不跟着走。一头扎在心口上,另一头斜着上去,顶在喉咙底下那个坑里。

    他捏住了,往外带。

    出来一寸。两寸。

    第三寸上它就不走了。它没往回缩,绷住了。

    他把手腕沉下去,拿肩膀往后带了一下。线绷得更直,姑娘的身子跟着往前欠了一下。

    他松手。

    线没回去。它留在外头,一头扎在她心口,一头往外走。

    他顺着看过去。

    线从帘子那道口子里穿出去,出了轿就抬起来,往东南斜。斜过夹道的墙头,斜过东街那排铺子的屋脊,到东街尽头那片墙里头,往下扎。

    扎进土里。

    从他站的地方看,那一头没有尽头。

    手收回来。

    这一头拽出来的还连着那一头。那一头在土底下。拽断了,断的是哪一头,他算不出来。

    他没跟着走。往后这三寸只能这么挂在她胸口外头,跟她回城,跟她睡觉。他今夜要带回去的是一个连着线的活人。

    他把两只手伸进去,一只托后颈,一只穿过膝弯。托后颈这一样他做过百十来回,拇指要卡在耳根底下,不能压着喉咙。

    抱出来的时候她比板上那些沉。板上的不使劲,胳膊腿是散的。这一个身上有劲,脑袋往他肩上一歪,自己找了个地方靠住。

    她左脚上没有鞋。

    鞋掉在轿里,红的,鞋面上绣的是石榴,针脚只走了一半,线头还挂在外头。

    老蔫弯腰捡出来,捏着后跟,没往怀里揣。

    陈更把她挪到轿杠上坐住,后背抵着轿框,让老蔫伸一只手扶在她肩上。

    四个轿夫还站着。

    最右边那个先动。眼珠子先转过来,跟着是脖子。他的膝盖弯着,直了半天没直起来,两只手在空里抓了一把。

    陈更把灯举到他脸上。

    他在喘气。

    另外三个不喘。

    陈更把他的领口往下拉开。左肩上一块茧,边上发亮,是杠压出来的。杠房的规矩是逢单换肩,换了二十年也换不匀,总有一边厚。另外三个的领口他也拉了。

    三个肩上都是平的。

    他从左往右看过去。头一个手背起皮,指甲边上翘着一圈白。第二个脖子上那处按了三息,不跳。第三个的手心是干的。

    抬轿的手心,干不了。

    他从头一个开始。

    手按在心口上,隔着一层短褂。硬的。他捏住那一条,往外带。

    带出一尺,那身子往前塌,肩膀先塌。他伸手扶了一把,让它顺着轿杠躺下去。

    线在他手里散了。散得快,什么都没留下。

    第二个。第三个。

    三条线,三下。他一句更没多喊。

    陈更蹲在轿杠边上,把手指头在膝盖上按了三下。

    三十三。三十四。三十五。

    剩六十五个。

    活的那个坐在地上,两只手撑着往后蹭,蹭到墙根蹭不动了。

    抬了几趟。

    六趟。他改口,七趟。

    一夜一趟。

    一夜一趟。

    一趟多少。

    三分银。

    钱谁给的。

    庙里出来的人。给的时候不说话,钱搁在杠上。

    观里择过四回日子。这人抬了七趟。

    剩下那三趟,没人替他们挑时辰。

    你认得他们仨么。

    那人往地上那三个看了一眼,转开了。

    右手边那个是杠房的老崔。他说,上月十六出的殡,抬到坡上滑了一脚,人从坡上滚下去,第二天就没了。棺是我给他抬的。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

    我跟他抬了一夜。

    雷四走过来,两只手空着。

    我没牌。他说,今夜拿不了你,也取不了具结。

    那人抬起头。

    那我这三分银……

    老蔫在旁边开了个口,没说下去。

    天亮衙门开门,你从大门走进去,把今夜说一遍。陈更说。

    我说了谁信。

    没人信。陈更说,簿子上得有这一条。

    那人爬起来往北口跑。跑出七八步,草鞋掉了一只,他没回头捡。

    小满还坐在土上。他两只手在土里擦,擦到指头肚上蹭破了皮,还在擦。

    陈更走过去,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符上那个止字,你师兄教的?

    我自己描的。

    描得不错。

    小满没抬头。

    陈更回到轿杠那头。

    姑娘还坐在原处,后背抵着轿框。老蔫一只手扶在她肩上,隔着布,虚着,指头没合拢。他扶惯的肩膀不会往回缩,这一个会。

    那只红鞋在他另一只手里,鞋帮让他捏出一道印子。

    陈更接过来,蹲下去,把她的脚搁在自己膝盖上。

    左脚这只鞋口窄。他捋了两回鞋帮,套进去了。

    第三回他没捋。

    活人的脚是软的。

    老蔫把手从她肩上收回来,在裤腿上按了两下。

    他一声没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