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守尸人不渡仙 > 第42章 掀帘
    日头压到西门城楼那道脊上的时候,陈更喂了今天最后一回灯。

    油葫芦提起来晃,里头不响。晃第二下,葫芦底才擦出一点响,薄得像勺子刮空碗。

    他还是把勺伸了进去。

    舀上来半勺不到,勺背贴着葫芦底走了一圈,把挂在底上那层也带出来。倒的时候顺着粗瓷碗的沿往下淌,没对着芯浇。这是头一年师父打着他手教的。

    灯芯挑短一分。火头小,油走得慢。这一碗要撑到天亮。

    老蔫蹲在棚门槛外头,看着他把葫芦塞子按回去。

    没了。

    没了。

    南街油行申时下板。老蔫说,明儿一早我头一个去。开板就打,打半斤棉籽的。

    记我账上。

    记你账上。老蔫把腋下那卷蓝布往上挪了挪,庄上今夜我看着。他要出去我拦不住,我就跟着他走。

    东屋里没有声。林秀才从前天起不念书了。

    陈更把那只小的粗瓷碗、一截新灯芯、半张油纸包在一处,塞进怀里。糯米袋子系在腰上,掂了掂,两升。桃木尺插在后腰,梆子插在左边。

    五不许空更。空一更折一年寿。

    今夜他不在庄上。桥上打的更算不算庄上的更,手记里没写。三年下来他学会一件事:手记没写的,就当它写了不算。

    三巡,三年。

    他把这一笔记在今夜这本账的头一行,底下留出空格,等着往里填别的。

    出西门是酉正。

    城门洞底下靠着一个人。腰上一边空着,一边挂着算盘。

    雷四那面腰牌交上去第五天了。停差报的是三日,多出来的这两天,名目从越房调档改成了听候查问,后头没写日子。他今天穿的是自家的短褂,袖口起了毛。那杆火枪还搁在义庄长凳底下,他没来取。

    几时。

    丑时初,或者丑正。陈更说,三个月五回,只有这两个点。

    我在这儿站着。

    你没有牌。

    我没有牌。雷四把算盘从腰上摘下来,捏在手里,牌交上去了。这身褂子不在册。算盘在掌心里翻了个面,我站着。看见了我跑回城喊人。

    看见了别喊。

    雷四抬眼。

    你喊一声,那头就知道有几个人在看。陈更说,你不喊,那头只知道有一个。

    雷四把算盘挂回腰上,靠回门墩,没再说话。

    从西门到桥要绕城墙根往南,陈更走了两刻。

    东街那座庙在河东。城里过河统共三处:安济桥、上游二里的木桥、下游的渡口。木桥六月发水冲塌了一截,到今天没修。渡口寅时开船,船家姓周,一趟撑四个人,一顶八抬的轿子上不去。

    剩下一处。

    他昨天走过一趟,从桥头量到桥尾,五十四步。桥面最窄的一段在正当中,两块石头宽。一顶八抬的轿过去,抬轿人的肩膀要擦着栏杆走。

    张小满蹲在桥头石栏底下等他。

    小道士昨天挨了戒尺,右手掌心肿起一条,捏东西捏不实,就用左手托着那张符。

    止煞符。陈哥,我跟你说,头一等的我求不着。符递过来,他右手托不住,换了左手,那个得知客师兄开条子,他不给我开。为啥不给,我没敢问。这是二等的,二等也顶事,你别嫌。

    二等管什么。

    管一时。贴上头一刻钟顶事——一刻钟吧?我记一刻钟。往后就看它自己了。为啥往后就不归它管,我问过,师兄说贴上去就不归你管了。

    陈更接过来。黄纸,朱砂画的,笔道断了两处,是画的人手抖。

    头从符上抬起来。小满头顶那行字还在,从三月里到现在,一个字没变过。他把眼收回来。

    贴哪儿。

    桥当中最好。对吧,当中离两头一样远。

    桥当中我要站人。

    那就桥头。桥头也行,差是差一点,差多少我说不上。

    小满从袖子里摸出一小罐浆糊,用指头蘸了,在符背四角各按一块。右手使不上劲,四个角按得深浅不一。贴完他退开两步,歪着头看。

    哎哟,歪了。

    歪了就歪了。

    不能歪。歪一分它就吃不住风。为啥?我也不知道为啥,师兄说贴符跟贴门神一个理。小满又上去,把左下角那块揭起来,重按了一回。揭的时候纸带下来一点石灰。

    按完他蹲着没起来。

    陈哥。

    你不叫我留下。为啥不叫,我不问了。

    不叫。

    小满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我娘今晚要换药。我不回去,她自己够不着那个罐子。

    回去吧。

    他走了。走到南街口回过一次头。陈更那时候正蹲在桥面上倒糯米,没抬头。

    米从袋口出来,他左手托着袋底,右手把米往前赶,赶成一道,沿着桥面正中,从北头往南头走,宽三指。

    他数着步子撒。撒到第三十步,袋子空了。剩下十二步他把袋子抖了两回,抖出来的只够铺薄薄一层,能看见底下的石头。

    一升八文。两升十六文。

    空袋子折了三折,塞进腰里。

    撒完他站到桥当中,回头看那道白。石头压不住米。庄上门槛外是夯土,米撒下去踩一脚,能压出印子,什么东西过去,第二天早上一看就知道。石头面上不留印,风一过米还往两边滚。

    他自己踩上去一脚,抬开。米往两边让了让,让完又滚回来些,缝里剩个浅坑,坑边不齐。

    拦是拦不住的。

    天黑透以后,粗瓷碗支在西边石栏底下背风的那侧。

    葫芦倒过来,磕了十来下,磕出来的油盖不住灯芯的脚。三股灯芯捻成两股,短的那种,浅油才吃得住。

    火点起来,只有豆大。

    亥时过了。子时进了。

    北街的更他隔着一条河能听见。三更传过来的时候,散了一多半,只剩下头一下的尾巴。他没抬手。回更的三下他在心里过了一遍,一慢两快,过完就完了。

    碗里的火头一直是那么大。

    桃木尺抽出来,拿尺头去挑芯子的脚。芯子吃不着油,该起一截炭头,噼一声,油腥先冲上来,光跟在后头。挑了两回,炭头没有。第三回他把芯子往上提了提,火苗歪一歪,又立回原处。

    三年一千多夜,油越少的灯爆得越勤。今夜的油比哪一夜都少。

    该出声的没出声。

    尺头在袖口上抹干净,插回后腰。手上没沾着炭,指腹是干的。

    子正过后不知道多久,横在他膝上那根枣木自己响了一声。

    响得很实,像底下有人托着它敲。声撞上石栏,折回来一半,剩下一半落进河里去了。

    陈更的两只手都在袖子里。

    他没动。梆子横在膝上,没滚,没斜,缺口朝上,对着他的下巴。

    他把左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按在梆子上。木头是凉的。按了三息,收回去。

    四更还差半个更次。

    他今夜本来不打算回更,那一年寿已经记在账上头一行了。这一声要是算,今夜的更就有人替他打过了。是谁替的,他没往下数。数了眼下也不划算。

    想不通更逃不掉。两只手重新笼进袖子。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

    先看见的是伞。

    碗灯照不到南街口那么远。他看见的是一块白,比夜色浅一层,浮着,从街口那头慢慢往桥这边过来。

    白伞。夜里也撑着。

    伞骨看得清,二十四根。白事上打的凉伞是十八根,多出来那六根他没见过。

    伞底下是一个人。伞柄扛在右肩上,伞面压得低,压到那人肩膀那儿。

    伞后头是轿。

    八个人抬,前四后四,杠在肩上。红衣。赤脚。

    红衣是右衽,襟上不缀扣子,拿带子系,系头掖在左边肋下。庄上给主顾穿寿衣就是这个系法,活人身上没有这么系的。

    陈更蹲下去,蹲到眼睛跟桥面平。

    他先看脚。

    八个人,十六只脚,一齐落在桥石上。

    庄上出殡他跟过的杠夫,八个人走齐,鞋底磨着地,一步下去是一声闷的,走一里地能听一里地。赤脚更响,脚掌拍在石头上,隔十步听得见。

    这十六只脚落下去,桥面上什么都没有。

    伞先过了那道糯米。

    伞底下那双脚踩上去,踩过去。

    碗灯往前推了推。

    米粒立着。

    被踩的那一片,一颗没倒,一颗没碎,还是他撒下去时候的样子,颗颗立在石缝上头。他伸指头去碰边上那几粒,一碰就滚。

    八个抬轿的从米上过去。米还是立着。

    轿身是红的。轿帘也红,两幅,从中间对开,垂到底,没有掀。轿顶四角起翘。

    老胡后屋那顶纸的,翘角上各挂一朵纸绒球。

    这顶什么都没挂。

    轿后头空着。

    空着的那一段桥面上有脚步声。

    陈更数了三遍。

    八个抬的。一个打伞的。一顶轿。

    轿后那一段他数的是声音。落脚声一层压一层,前头的还没落完后头的就上来。他数到三十六停住,从头再数一遍。

    三十六。

    桥面上是空的。

    他没动。

    梆子在膝上。一夜三声,今夜一声没用。

    一声能不能定住这八个人,他不知道。定住了以后怎么办,他也不知道。轿里坐着什么,他还没看见。

    八不许占便宜。看不清代价的,不占。

    这一条是他自己写的,字松,往右斜,贴在停尸棚西墙上,正对着那口木柜。

    两只手扣在膝盖上,扣紧了。

    轿走到桥当中停了。

    停得整齐。前头四个先站住,后头四个跟上半步,杠没晃,轿帘的下沿连摆都没摆一下。

    打伞的往前走了三步,站住,回过头。

    伞面压得低,脸看不见。伞往上抬了一寸,抬完又落回原处。

    他们知道他在这儿。这一点陈更这会儿才认下来。五十四步的桥面,他们停在第二十七步上,一步没多,一步没少。

    伞底下伸出一只手。

    手里握着一杆秤。杆比小臂长出一截,没有盘,秤砣坠在杆尾,杆身上一排星,铜的,嵌在木头里,星与星之间挨得很匀。

    那只手把秤杆探过去,杆头挑住轿帘下沿,往上送。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帘子掀起来一尺。

    轿里坐着一个人。

    红衣。盖头也红,四方一块,垂到肩上。

    两只手垂在膝上,手背朝上。

    陈更看的是手。

    十根指头。指甲修过,剪得平,边口挫过一遍,没有毛。指甲边上那一圈翘起来,白的,往外卷,从甲根一直卷到指节,卷起来的那层薄,边上翻着毛。

    他见过。第五夜他摸过周员外的手背,摸出来的就是这个。行里叫起皮。

    起皮起到这个样子,庄上的规矩是三日之内落板。

    他没伸手。伸手一捻就是一层渣,这个不用试。

    盖头底下露出下巴。

    嘴是张的。

    嘴里有东西。

    碗灯端起来,举到齐胸,往前送。

    光进去浅浅一层。

    一枚铜钱,含在齿间,立着。

    钱眼朝上。

    压得端正。

    眼往上抬。

    盖头顶上有一行字。

    【停灵:二十年·守尸人:陈九】

    字不大,不发光,也不挡他看后头那把伞。

    停灵二十年。

    庄上停灵按夜算,一夜三十文。二十年七千三百夜。这个数他不用算盘也算得出来,他算了:二十一万九千文,折二百一十九两银。

    青槐县没有一户人家停得起这个数。也没有一具尸首停得住二十年。

    守尸人:陈九。

    陈更的手指从碗沿上滑下去。碗是热的,他没觉出来。

    碗放回桥面,碗底磕了一下石头,油晃出来一点,落在那道米上。

    那几粒米没滚。

    打伞的开口了。

    新郎还没到。小哥要是等不及,可以先上轿。

    声音从伞底下出来,不高。八个抬轿的一个都没回头。

    陈更没有应。

    一不许应名。这句话里没有他的名字。他还是没有应。

    他蹲在原地,两只手还扣在膝盖上,眼睛没有离开帘子底下那道缝。

    秤杆还挑着,帘子举在原处,没往下落。

    桥面上那盏碗灯的火头缩下去了一截,缩到比豆还小。油见底了。

    从点着到这会儿,它一声没爆。

    那枚钱他认得。义庄那块板上,西南角空了二十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