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街的庙会散到晌午就剩个尾巴。
卖泥人的先收摊,挑子一头压着没卖完的货,走两步叮当一响。卖香的还没走,篮子里剩三四把,见人就往前递一递。
三日之期,今天第二日。
头一日他把陈杏送到北街雷家,又去仵作房问了三个字。那一夜他开西墙那口木柜,柜里多出一叠双喜,四十一张。今天他往东街来。
他挑的是这个钟点。夜里走那三里地,路黑,出了事没人看见。晌午不一样,收摊的、抢生意的、拉着孩子满地找鞋的,眼睛到处都是。
出门前他把《守夜手记》放回木柜,压在糯米袋底下,柜门顶实了才走。
带在身上的好处是路上能翻。坏处是进了那间屋子,案上就多一样能开价的东西。
朱砂也没拿。朱砂是拦人的,今天不拦。
腰上只挂着半袋糯米。
城隍庙的正门朝东,后墙在西。墙根一溜矮瓦房,八九间,租给做庙会生意的:卖纸马的,租桌椅的,代写书信的。
他是贴着后墙根走过来的。墙里头是庙后那片空地,两口井,一堵矮墙。上个月他进去过一回,空地上什么也没有,井沿上的辘轳绳烂了半截,垂在井口。
今天他没往墙里看,只在外头把井数了一遍。还是两口。
第三间的门朝北开。门框上钉着一段红头绳,颜色褪成了土色,绳头散了股。
陈更在门外站了一息,把从门口到墙拐角的距离数了一遍。十七步。
门虚掩着。他伸手推,门轴没响,是新上过油的。
屋里一丈见方。
夯土地,扫得干净,扫帚印子还在。四面墙光的,没挂东西,也没家具。当中一张条案,案后一把矮凳,凳上坐着人。
从门槛到条案,六步。
他的停尸棚三丈见方。这间屋铺九间,才铺得满他那一间。
案上摆着三样。
一杆秤。一面铜镜。一本册子。
案后那个女人身上是红的。红得旧,褪成了粉,领口那圈滚边脱了线,垂下来一截。白粉从下巴一直扑到脖子,扑得厚,到脖子中间断了一道,底下的皮是黄的。嘴唇画得极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画在唇心上。
守尸的小哥。她说,西门外的。请了。
一句一停,尾音往上挑,是念喜词的调门。
陈更没有落座。屋里也没有第二把凳子。
他解下腰上那半袋糯米,搁在脚边,抓了一把出来,摊在案角。
红姑看了一眼,没问。
这是他自己的记法。她说一样能对上的,他往边上推一粒。
她把那杆秤拿了起来,横搁在两只手上。
指甲从秤纽那头往秤梢刮。指甲是红的,剪得很秃,刮过一颗星,就报一个数。
一百零七。
什么一百零七。
这些年经我手的帖子。
她把秤杆转过来,让星朝上。星是拿錾子錾进去的,錾口里填了银,一点一点嵌在木头上,指甲刮上去只发出声,刮不掉。
十六两一斤,秤杆十六星。她刮着往下走,头七颗北斗,中六颗南斗,末三颗福禄寿。给人称东西,短一两折福,短二两折禄,短三两折寿。
这杆秤没有钩子。
我这行当不称东西。她说,只挑盖头。
陈更拿指头把一粒米往案角边上推。
一百零七。这个数他记下来了。
东街扎纸的老胡。他说。
搬了。
一夜搬空的。
手艺人,随活走。红姑的指甲在星上一颗一颗地过,手脚快,才有饭吃。
陈更没再往下问。他把这句答话记住了,连她说手脚快的时候指甲停在哪一颗星上,一起记住。
赎一张帖,要什么。
一个换一个。
什么换什么。
帖换帖。她说,网里不许少人。
陈更说,我手上有两千,不够我借得着。
她摇头。
东西。他说,庄上的家什。桃木尺是量寿衣的,墨斗弹棺线,一副现成的杠,两条长凳。上板落板全靠那副杠,七代人换过四回绳,杠没换过。
她摇头。
年寿。陈更说,我折过三日,顶下来了。要几年,你说个数。
她摇了第三下。
年寿走香那一头。她说,那不归我,我收不着。
这句话陈更没往米上推。他把它单搁在心里一处,跟废窑里那本流水簿、跟礼房柜子里丢了的功德簿摆在一排。
那拿我。他说,我的八字我自己写,写完按手印。我妹妹那张,你换出来。
她摇到第四下才开口。
小哥,我这行当不收活的。
我妹妹也是活的。
帖子不是活的。
她的手在册子封皮上按了一下,按得很轻。
开出去就是一张纸。纸不姓人。人姓什么,看纸在谁手里。她说,过了帖,就过了。
案上那本册子往陈更这边转过来。转的是她那只按着封皮的手。
你要是带一张别的帖来,眼下就换得走。她说,开帖不难。城里的蒙馆先生、稳婆、药铺的学徒,谁手上没几个人的生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陈更手里还捏着一把米。
他没往案角上推。
这条路她给他画到脚底下了。
换出来的那一张,往后谁替她赎。
下一个带帖来的。红姑说,小哥你往下算,算得再远也是这个数。今年是你,明年是坐我对面的另一个。我这行当没有底,只有下一个。
那样的帖上哪儿去开,开一张要几个钱,他没问。
红姑等了一会儿,把册子转了回去。
小哥不问价。
我问的是我妹妹那张。
她笑了一声,很短,从鼻子里出去的。
然后她把案上那面铜镜转过来,镜面朝他。
镜子磨得不亮,照人是黄的,脸摊在里头,边上散着。镜背朝上的时候他看见过一眼,铸着一对喜鹊,左边那只让手盘得平了,只剩个轮廓。
镜子摆的角度不冲人,冲门。她坐在案后不用回头,门口进来一条腿她就看得见。
陈更进门的时候,她的手在册子上,眼睛在镜子里。
你从进门到这会儿,眼睛往我头顶上去了四回。
陈更没看镜子。
他看她的手。
二不许照面,管的是板上那位。活人不在这一条里头。他还是照着做了。
四回。他自己没数。她数了。
二十年里,我见过两个。她说,头一个不是你。
另一个是谁。
她的指甲刮过一颗星,没报数。
屋外头有人吆喝收桌椅,木头磕在木头上,咚咚两声,远了。
把你那双眼给我。红姑说,你妹妹那张帖,我当着你的面烧。
她从袖子里摸出个火折子,搁在册子边上。火折子滚了半圈,停住,头对着他。
陈更把手里剩下的米在掌心里合了合。
怎么给。
睁着给。
给完我还看得见东西吗。
看得见。她说,看不见小字。
帖子烧了,册子上那一行呢。
划掉。
划掉还认得出。
认得出也不作数。她说,作数的是纸。
陈更抬眼,看她头顶上。
【??·代价:不得空手回】
名目那一栏是两个问号。问号他见过一回,在他自家停尸棚里,躺在杉木棺材里那位头上,那一栏也是两个。
不发光,不挡视线。字在那儿,跟刻在秤杆上的一样,稳当。
他把眼收回来。
左手还捏着米,右手去够腰上那根袋绳。绳结是活的,一拽就散,他没拽,只把绳头在食指上绕了一圈,绕紧,指节那截涨白。扫更走夜路的时候他就这么绕,手上有活计,脑子才慢得下来。
三年来这双眼替他挡过两回。员外那一夜是一回,牢里那道墙是一回。这两回但凡少一样,他今天就在乱葬岗上躺着。
可它也不是拆不下来的物件。上板落板他一个人做得来。起皮到哪一步该下布回汗,这个他向来拿鼻子定,眼睛使不上劲。糯米线闭着眼也撒得匀。没有小字,他还是个守夜的。
难处在别处。
绳头在指上又紧一圈。
给出去的这双眼,往后归谁使。
归我。
使着做什么。
看小字。红姑说,跟你一样。小哥,我这买卖里没有白扔的东西。你给出来的那一样,往后就坐在这条案子后头替我认人。
墙上第八条是他自己写的,笔画松,往右斜。
八不许占便宜。看不清代价的,不占。
这条他写的时候是拦自己的手。今天他把它横过来,量案子对面那只手。
你交不出货,怎么着。陈更问。
红姑的指甲停在秤杆当中。
她笑了一声。这一声跟刚才那声不一样,出得慢。
然后她把左边袖子往上撸。
腕子上一圈红痕。绕着走一整圈,窄的那头在腕子内侧,宽的那头压着腕骨,压过去的地方皮往回卷。皮翻着,底下露出新肉,新肉上头压着一道旧的,旧的底下还有更旧的,压了几层数不清。
撸上去,又放下来。她用指甲把袖口捋平,捋了两回才停手。
陈更看着那截袖子。
绳子勒的不长这样。勒出来的印两头一般宽,吃力也匀。这一道是拽出来的,一头吃劲一头松,拽的人使的是右手。
这个走法他量过一回。不在她手上,那一回是青的。
问的人当时低头去摆碗筷,说是搬药斗磕的。
屋里没人说话。外头挑子上的铜铃又响了一串,往北去了。
帖上还有一日。陈更说,我要满这一日。
满这一日做什么。
问我妹妹一句话。
红姑看了他一会儿。她脸上那层粉厚,看不出底下的动静,眼睛是活的。
问她愿不愿意?
不是。
他没往下说。
她的指甲又搭回秤杆上。
给你。
她把册子摊开了。
陈更往前半步,站在案角外头。
牛皮包角,四个角全磨圆了,牛皮翻起来,露出底下衬的黄硬纸。书口发毛,毛倒向一边,是常年往同一个方向翻出来的。合上的时候有一指半厚。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摊开压在案面上,正压着那道旧刀痕。
那道刀痕他进门数步子的时候就看见了。斜的,切得深,茬口发黑,是老伤。册子这么一摊,从痕头到痕尾,盖得严严实实。
她蘸了指头翻页,翻得很稳,一次一页,不多带。翻到一处,指甲在一行上压住。
陈杏。女。南街回春堂学徒。四月初九进的册。
四月初九。陈更说。
那阵子香卖得旺。
红姑说,折过的,好写。名报上来,日子现成,庚帖照着抄一遍就成。那半个月我这儿进册进了十九个。
陈更没动。
他替她顶下来的那三日,到今天还挂在他左手那根小指上。第二十三页那一条,能从别处借三日的寿过来。册子上这一行,借不着。
册子上不写折了几日。册子上只写这个人折过。
那一行往后还有一栏。她的指甲盖挪过去,正压在那一栏上,压得平。
指甲是刮秤星的那一根,边上磨出个豁口。
陈更把这四样一样一样往米上推:包角磨圆,书口毛向,一指半,压住刀痕。
加上先前的一百零七、二十年、四月初九。
案角上七粒米,推成一小溜。
她从案底下取出一支秃笔,笔头干着,在唇上抿了抿才蘸墨。抿完那点小小的唇色被舔掉一半,露出底下的皮。
她在那一行末尾点了一点。
记上了。
陈更蹲下去,把那七粒米一粒一粒捡起来,捡回袋里,捡完把袋口的绳结系上,系了两道。
小哥仔细。
米贵。他说,一升八文。
他把袋子挂回腰上,退了两步。
退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那本册子,从书脊看到书口。这个样子他今天记死了。
红姑没起身。她把册子合上,两只手压着,压平了封皮上翻起来的那个角,压不平,就那么摊着手压了一会儿。
火折子还在案上,头朝着门口。
陈更走到门口,一只脚跨过门槛。
外头日头正毒,晒得墙根那道土发白。卖香的挑子已经过去了,庙会散干净了,街上只剩下扫地的和几张空桌子。
身后指甲刮秤杆的声音又起来了,一颗一颗往秤梢那头去。
明日。她把秤杆上的星刮到头,明日过了,你妹妹那张帖子就不姓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