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守尸人不渡仙 > 第36章 错手
    帖子折了两道,压回手记里,跟那张当票隔着三页纸。

    陈更把手记捆好,塞进怀里,才去开院门。

    天没亮透。院里两棵老槐底下积了露水,门槛石上滑,他踩上去先用脚跟试了试。

    三日是人家给的。人家给日子,钟点也是人家的。头一日就往庙后墙那边跑,跑过去人家先看见的是个急的。急的人开价高,这个道理他在通济当那道一人半高的柜台底下学过。

    他不去。头一日他有三件事办。

    回春堂的门板卸到第二块。

    陈杏两只手托着板沿往外抽,抽出来靠墙,靠正了再去卸第三块。第三块底下有个豁口,得往上提半寸才能从槽里出来。她提了两回没提动。

    陈更过去,手掌垫在板底,往上一顶。

    跟我走一趟。

    去哪儿。

    北街雷家。他把那块门板靠到墙上,雷四他娘眼睛瞎了六年,一天三副药,家里没人守着火。

    陈杏站着没动。她看他的手,没看他的脸。

    掌柜那儿呢。

    上门伺候汤药,一天二十文,铺子抽五文。三天的我垫了。

    这笔账他昨夜就摆开算过。孙掌柜要的是那五文和铺子的脸面,街坊问起来,回春堂的学徒上雷捕头家煎药去了,这句话经得起问第二遍。他垫的六十文里,有十五文是买这句话经得起问。

    陈杏没问为什么是她,也没问为什么是雷家。

    她进后屋配药。三副一天,三天九副,她一顿一包地包,包好了在纸角上折一道。早上那顿折左角,晌午折右角,夜里的两个角都折。

    老太太摸得着。她说。

    这法子孙掌柜不会教。孙掌柜卖药按斤,煎坏了是买主的事。

    出门的时候她把药篓换到左手,走到街口又换回右手。

    煎几天。

    三天。

    三天以后呢。

    雷家那口井在院当中。陈更说,打水你别自己绞,叫他来。

    走过米行门口那截,她也说了句别的:夹袄袖口补了。药篓在手里颠了一下,柜台底下第二个抽屉。布是别的色。

    雷四在院里站桩。

    卯时,天刚开,他两条腿分开半马,两只胳膊平举着,胳膊上有汗。腰上那块牌交上去了,算盘还挂着。

    看见人,他把手放下来,走了两步,站在门槛里头。

    人搁你这儿三天。

    我停了差。

    我知道。陈更说,所以是你这儿。

    雷四把腰上那把算盘往身后一推,让开半个身子。

    陈更把一串钱搁在门槛上。麻绳串的,一百。

    米钱你收着。她一天吃三顿。

    雷四没捡,也没让他拿走。

    里屋那位老太太摸出来了,手在门框上一路探过来,探到陈杏跟前,先摸着了药篓,再摸到手腕。

    手凉。老太太说。

    陈杏把手翻过来给她摸。

    火你别急着扇。老太太说,头一遍水开了要转小,转小了那个响是闷的。我听得出来。

    陈更在院门口站了半息才走。

    北街停尸房后头那间小屋,门半开着。

    老蔫坐在门槛上缠刀布。那卷蓝布摊在膝盖上,刀一把一把码着,他缠一把裹一层。二十五那天他自己拎着这卷布回来的,回来到今天没提过为什么。

    老蔫叔。

    我问三个字。陈更蹲下来,跟他平着,红姑。

    老蔫手上那道布缠到一半,停了。

    这三个字是二十年前的。

    他把布放下,两只手在膝头上摊平了压了压,压完又拿起来。

    那把火过后头三个月,县里路倒多。他说,路倒归衙门埋,一具埋钱四十文,礼房出,还得贴一领席子。有人来认亲领走,衙门省这四十文,还省一领席。

    来认的多不多。

    就一个。穿红的婆子。

    她挑不挑。

    不挑。男的女的,全乎的不全乎的,她都领。老蔫伸出一根指头,在门槛上点了一下,她只问一样:这人的生辰报不报得出。报得出她领走,报不出她扭头就走,走得一点不含糊。

    衙门谁给她签的字。

    礼房。她按手印,按的是左手大拇指。我看过两回,头一回我还当她右手有病。

    她那时候多大。

    看着五十上下。老蔫说,脸上抹白粉,抹得厚,粉底下什么样我看不出。嘴唇画得小,就当中那么一点。

    后头有人在泼水洗板子,水泼在砖上,哗一声。

    前几日我在东街又碰上一回。老蔫说。

    陈更拿脚尖把门槛底下那块碎砖踢正了。

    她从张记那个门脸底下过去的,我离着六七步。老蔫把刀布重新往刀上缠,缠了两道,缠反了,解开重来,我看清楚了。脸是那张脸,粉也是那个抹法。

    多大。

    老蔫的手在刀上停住。

    五十上下。

    二十年。陈更把这两个数在心里摆了一下,没摆出个所以然。二十年前五十,今年该是七十。七十的人他见得多,一年落板七八个,抬起来都轻,骨头是空的。

    更娃子。老蔫把刀卷进布里,扎紧了,你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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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蔫从门槛上站起来,进屋,又出来。他手里什么也没拿。

    那你记一样。他说,她问你什么你都答,就一样不能答。她问你生辰,你不答。

    手记上有这条?

    手记我不认得。老蔫说,我这行当,认得的就是签过手印的那些个。她那本子上头一栏写的就是生辰,没有生辰,人她不要。

    陈更回义庄是午后。

    进门先喂灯。油葫芦提起来晃了晃,底下还剩三指。他倒到碗沿底下那圈旧渍就收手,多一点也没有。火苗矮了一下,又长回原样。

    棺材还架在老槐底下那辆独轮车上,车把底下垫了两块砖。他过去用脚尖顶了顶西头那块,砖没松。板是给落板的人用的,活人不上板,这条规矩懒得写进手记,因为七代人里没一个想得起来要写。

    棺盖推开一指,八天没合过。

    他把粥碗横着从那道缝里递进去。碗要横着走,竖着进卡在缝口上,八天前他试过一回,粥洒了半碗。缝里顶出来一股味,棺材是新杉木的,木头的酸压不住那股味。

    碗接过去了。

    有劳。

    晚上我还得出去一趟。

    棺材里的人没问去哪儿。

    七夜的工钱林秀才头一夜就点清了,二百一十文,一文不多一文不少,还是用麻绳串好的。第八夜起没人给钱,人还躺在里头。这笔账陈更没提,林秀才也没提。

    他把钱倒在停尸板边上的空地上,数了两遍。

    左手小指还是捏不住铜钱,他就让它搭在膝盖上,右手一枚一枚往堆里码。指甲根那点黑没再往上走,也没退。

    梁上取下来三百。

    糯米两升,十六文。眼下这几天线要撒宽,两升不算多。

    棉籽油三斤,六十文。三斤能烧到月底,月底以后的事月底再说。

    朱砂二钱,四十文。麻绳一束,二十文。

    一百三十六。

    数到这儿他停了。

    他从柜里把那只小布袋倒出来,铜钱落在板面上,滚了半圈,停住。

    三枚。

    钉四角要四枚。西南角那一枚一个多月前跟着周员外走了,走的时候麻线是从里往外拽断的,散了一蓬毛。他找过庄里每一寸夯土,没找着。

    上个月他在南街那家钱铺问过价。康熙通宝论个卖,两文一个,成色好的三文。

    问完他没买。

    新钱压不住。压钱得是压过人的,一枚钱压过谁,钱眼里就留着谁的一点。这话是师父说的,师父没往下解释,他也没往下问。行里管这种钱叫回钱,回钱不上市面,一间庄子传几代,丢一枚就少一枚。

    他捡起一枚,对着棚门那道光举了举。钱面上那四个字被人手磨得只剩个底子,钱眼四边倒还是方的,方得能卡住麻线。青槐县原本还有第二间庄,那间的回钱二十年前跟房子一块烧了。

    三枚拢起来,装回布袋。

    三枚钉不了四角。钉三角怎么钉,手记里没有。没有的意思他懂。

    林秀才的头一个死期已经过去了一天。第二个死期在哪天,谁也说不上,人还躺在棺材里等着。真等到那一天,他手上只有三枚。

    剩下的一百六十四文他没往梁上挂,包进油纸,贴身放。

    三日以后赎人要多少,他不知道。一百六十四文顶什么用,他心里有数。

    天黑透。

    朱砂和麻绳要归进柜里。他没端灯。灯得留在棚里,棺盖还开着,灯灭了,里头那位就得在黑里躺一夜。

    他走到西墙那口柜前,把柜门往外一带,柜脚在夯土上闷闷地响了一下。

    站在柜前,人挡着灯,柜里比外头还黑。三年下来他闭着眼摸比睁着眼快。

    他闭上眼睛,手伸进去。

    先碰到的是糯米袋口那个绳结。硬的,死结,结头朝上。

    往里,墨斗上那根铁扦。凉的。

    再往里该是尺。

    指头先碰到的是纸。

    一叠,折过,压得实。他把手抬起来,重新落下去,落在同一处。

    还是纸。

    他用指甲从纸叠的边上刮过去,从这头刮到那头。刮不出毛。撕的纸边要挂指甲,一挂一个茬。这一叠不挂,是刀裁的,裁完还镇过。

    手收回来。他站着没动,眼睛还闭着。

    绳结、铁扦、尺。三年,三样。

    今夜是四样。

    多出来的那一样,摆在铁扦和尺的中间。摆得正,贴着柜板,边朝外,跟别的一样。

    他睁开眼,没喊。喊出声,棺材里那位要坐起来。

    也没点灯。点了灯,这一叠就得当着灯看,看完他就得马上定主意。

    他先出门。

    门槛外那道糯米线是傍晚才撒下去的。他蹲下去,从门口顺着看到院墙根,看得很慢。

    整的。一线到底,宽窄是他自己撒的宽窄。他伸指头在线外头的土上按了一下,土是干的,指腹上什么也没沾。米面上没有沟,也没有踩塌下去又拨回来的地方。

    他蹲在那儿没起来。

    三年里他头一回蹲在这道线跟前,指望它是断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再看墙上那圈墨线,七枚小铜铃,一枚一枚数过去。七枚。

    回身看灯。灯还烧着,火苗尖朝东。

    三样都没动。柜里多出一样。

    有人进过庄。糯米没碰,铃没碰,开了柜,把东西放进去,把柜门带上,走了。

    那一叠摆的地方是挑过的。

    摆在最里头,他今夜摸不着。摆在最外头,他一伸手就碰翻,翻了当场就知道有人动过。摆在铁扦和尺当中,他得摸到第三下才碰见。摸到第三下,手已经伸到肘弯那么深。

    这个顺序是他自己摸出来的。师父个子高,胳膊长,开了柜门一把探到底,从来不按这三样走。

    他站在门槛上,风从乱葬岗那头过来,槐叶响了一阵。

    陈小哥。

    声音从棺材里出来,隔着那道一指宽的缝,闷。

    陈更没进去。他站在门槛内侧。

    昨儿下午你不在。

    什么时辰。

    日头偏西,偏了不多。棚门那道光从板腿上退到第二块砖。

    接着说。

    来过一个女人。

    陈更站着没动,一只手还搭在柜门上。

    她没推棺盖。她在缝外头站着。棺材里静了一息,我看得见一截裙子。红的。

    她说什么。

    她说,林先生。

    外头的槐叶又响了一阵,响完就停了。

    她说,林先生,你这一趟,替谁走。

    陈更等着。

    那道缝里伸出半只手来,手心朝上,什么也没有,伸了一半又缩回去。

    我没答。林秀才说。

    陈更没说话安慰他。

    她进来的时候,门响没响。

    没有。

    脚步呢。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她走了。

    棺材里安静了很久。

    裙子没了。

    陈更把灯端过来,搁在停尸板边上,回柜前把那一叠取出来。

    在灯底下,纸是红的。

    他摊开在停尸板上。板面那两道浅槽硌纸,纸不平,他伸手抹了两下才抹服帖。

    剪好的双喜。

    双喜是对折了剪的,剪完展开,当中那道折痕不能露在正面,露了就是废的。这一叠里没有一张是废的。

    剪口发涩,剪刀新磨过。纸背干净,四角没有浆糊印,一处都没有。

    新剪的,还没贴过。

    他数了一遍。

    数完把纸摞齐,从头再数第二遍。第二遍他数一张翻一张,翻过去的摞在左手边,正面朝下。

    四十一张。这个数这个月他数第二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