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更蹲下去,两手托住车把往上提了提,昨夜垫在两边的那两块青砖没走位。车绳解下来盘好,挂回车把上。车不晃,棺就不晃。
起身的时候他眯了一下眼。日头刚从东墙那道豁口里挤进来,正照着车辕上那层露水,露水顺着辕木往下走,在辕头上聚成一颗,不落。
棺盖和棺沿之间那道缝还开着。里头的人睁着眼,眼珠跟着他从东边走到西边。
先生贵姓。
姓林。声音从那道缝里出来,字咬得清楚,林敬之。敬事的敬,之乎者也的之。
住哪儿。
南街尽头,蒙馆。
这两样陈更在心里过了一遍。他进屋端了半碗凉水出来,搁在车尾的横木上。
倒头饭他没端。倒头饭是给上了板的人摆的,两根竹筷插在正中,插得直。活人动了那碗饭,折的是自己的日子。这一条师父没写在纸上,是头一年里指着那碗饭说给他听的。
我带了干粮。林敬之说。
庄上不给活人开伙。
我知道。
日头爬上院墙的时候,尸档簿从西墙那口木柜里取了出来。
麻纸线装,封皮糊一层桐油纸,边角起卷。摊开,一具一栏:上板的日子、落板的日子、尸主、几夜、几钱。
上板那一格他填不了。人没死,就没上板。
他蘸了墨,在砚台边上刮了三回,刮到笔尖发涩,还是没往下落。
不报也成。不报,这七夜就是他自己私停。雷四一具一具核的正是落板那一格,核到他这儿,簿上凭空多出七夜的更,人家问一句,他答不上第二句。
他把笔搁回去,簿子夹在腋下,出了门。
西门到县衙三里,他走得比平常快些。
县衙班房里点着两支蜡。雷四把簿子摊在案上,只看了两眼就抬起头。
人呢。
在我庄上。
死了没有。
没有。
雷四把手按在腰上那把算盘上,拨了两下。两下都在同一档,都没进位。他把珠子推回顶头。
义庄停活人。他说,我当差九年,头一回。册上没这个由头。
我也头一回。
雷四起身,从背后那排架子上抽下一本厚的。他翻得不快,用手背一页一页往下推。推到中间停住,把本子转过来,推到案沿。
预立丧。在册的名目。
那一栏在页的下半截,格子比别的窄。上一行的墨已经发灰了。
老人自备棺木,先报后死,报了才在册。雷四说,县里一年填不上两回。上一回是前年腊月,城南一个八十三的。填完三个月人还硬朗,家里人来销过一次。
销得掉?
活着就销得掉。销了不留底。
陈更看着那一栏。栏头四个字底下,前年腊月那一笔写着姓名、年岁、住处,末一格空着,空格上头压着两个小字:原因。
填什么。
自备。雷四把笔递过来,你报的,你写。写完画押。
陈更接了笔。他写字学不像师父,笔画松,往右斜。写字的时候左边那个木旁出了格。他没重写。
林敬之。三十四。南街尽头蒙馆。
原因那一格他停了停,空着。
雷四没催。他把本子转回去,看了一眼,又抬眼。
他自己推来的?
自己推的。三里地,一个人。两只手掌心都磨破了。
雷四了一声。
他没有问第二句。
他把本子合上,插回架子,坐回去的时候顺手把陈更那本尸档簿也推了回来。
七夜二百一十文,谁给。
他自己带了。
活人给的钱不入公中,不核,不销。雷四说,月底核销那一趟,你别拿这个来对。
我知道。
雷四的拇指从腰牌上蹭过去,蹭的是那四道让腰带磨出来的边线。
你那庄上,夜里就你一个。
我这句是照册说的。夜禁那一栏,西门外三里,在册的就你一个名字。
他低头去拨算盘,没往下说。
出了县衙,日头已经上来了。
陈更没往西门走。他顺着南街一直走到尽头。
南街尽头那一排屋子低,最东头一间挑着块木牌,木牌上两个字褪得只剩底子。
门锁着。
锁是新的。铁的,锁面上没有锈,锁梁上有一道亮,是钥匙进出蹭的,蹭得很浅。挂上去不到一个月,开过的回数一只手数得完。
他把眼睛贴到门缝上。屋里七张矮桌并成两排,靠窗那张高些,是先生的。桌面上一张纸没有,一本书也没有。地扫过,扫得连角上都干净。
找林先生?
隔壁门口坐着个纳鞋底的婆子,麻线在鞋底上抽出一声一声的响。
遣了。她说。
什么时候。
十来天前。一家一家地退钱。婆子把针在头发里划了一下,我那孙子在他那儿念了两年。年下才交的束修,一年一千二百文,他退回来一千五。
七个学生,一家一家退。
七个。婆子说,前年还有十一个。
多退了三百。
我说多了。他说笔墨纸砚是他先垫的,如今一并退,只多不少。婆子把鞋底翻过来,拿锥子扎眼,东头老周家死活不要,两口子把门插上了。他就在门外站着,站到晌午。后来把钱塞进人家灶膛边上那口米缸里,拿碗压着,走了。陈更站在原地把这笔账走了一遍。
七个学生,一家退一千五,一万零五百文。年下收进来的是八千四百。退出去的比收进来的多两千一百,这两千一百不在束修里头,是他自己填的。
昨夜那口棺是新杉木,没上漆,四角包铁皮。这样一口,南街棺材铺子要三两银。
三两是三千文。
一个蒙馆先生,一年挣八千四。一年的进项退干净,另贴两千一,再添三千买棺。除去束修,还得从别处掏五千一百文出来。他家里该是一文不剩,还得往外欠。
他家里还有什么人。
没了。婆子把锥子在头发里又划了一下,媳妇八年前没的,难产,一尸两命。那阵子他连着三个月不开馆。
她说完抬头看了陈更一眼。
你是哪一路的。
西门外义庄的。
婆子把手上的鞋底放下了。她低头去找那根掉在膝上的针,找了半天,针就压在她自己手底下。
陈更谢了一句,转身往回走。走出七八步,背后麻线抽鞋底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来。
昨夜那句话在他心里压了一整夜。
这个八字,早八年就不归我了。
走到半道他把手伸进怀里,隔着一层布把那张当票捏了一下,捏到硬的那一角才把手抽出来。名是能当的,票就在这儿压着。八字当不掉。八字是娘胎里带出来的,要没,只能是被人拿走了。
拿走的道就两条。本人自己报,报出去写在庚帖上,庚帖递到媒人手里,媒人再往下走。或者别人替他抄。
自己报的,他自己得认。别人抄的,抄的那只手里先得有底子。
他停在岔路口上,把两条道各自往回捋了一趟。县城里攥着一大摞人生辰的地方,头一个数得着的,是药铺。
他往回春堂去。
门板卸到第四块。陈杏站在柜台后头称药,戥子提在手里,杆是平的。孙掌柜在里屋,鼾声一顿一顿。
问你个事。陈更把两只手搭在柜台的铜皮上,开方子,记不记生辰。
都记?
都记。陈杏把戥子上那一撮药倒进纸里,孕妇跟老人差着分量。
跟生辰有什么相干。
铺子的规矩。陈杏把纸包第一道折压实了,先看年岁。
年岁看不准,看生辰。
生辰也看不准。她把折缝按住,掌柜的不卖。
底簿头一栏就是生辰。往下还有两样。
底簿谁管。
掌柜的。
柜台底下第二个抽屉。她停了停,不上锁。
陈更把手挪开。铜皮上留下两块印子,很快就退了。
从哪年记起。
我进来那年。陈杏想了一下,再往前三本。
后屋米缸上头。
她把纸包四角折起来,捆线。
月底还要抄一份出去。
陈更没动。
抄什么。
新添的。她捆过头一道,添几个抄几个,生辰跟着走。
往哪儿交。
没说。陈杏捆到第二道,手停了一下,又捆完了,我问过一回。
掌柜的说保甲要查。
里屋那阵鼾声顿了顿,又续上了。
陈更了一声。
他没有往下问。
每月一份。这四个字他记住了。
他一直站到那包药捆好、拿麻绳提溜起来挂上柜后的钉子,才想起自己是空着手来的。
陈杏拉开柜台底下的抽屉,摸出一小包东西推过来。
桔梗,胖大海。
滚水沏。一天两回。
别嚼。
我没病。
没病。
她把那包往他手边推了推,推到他指头底下才松手。
上回你来,尾音是劈的。她低着头,手上又提起了戥子,我拿灯照过你嗓子眼。
红的。一直红到底下。
照的时候我张嘴了?
你打呵欠。
陈更把那包揣进怀里,压在手记外头那一层。
喉咙里那道口子是那三声更换来的。头一声下去还能咽唾沫,第三声完了,咽一口像咽沙子。他没说。
庄上又停人了?
几夜。
七夜。
陈杏把戥子放平,添了一钱,杆还是平的。
铺子里的规矩,抓药先问几天的量,量报少了不给配。七夜就是七天。七天不合眼的人,掌柜的连桔梗都不肯给他抓,说抓了也是白搭那份钱。
回到义庄是未时。
他进院头一件事是看棺。
缝小了。
昨夜他没量。缝有多宽,是灯光铺进去的那一条告诉他的,一指。今日日头在头顶上,那道缝里是暗的。
他去柜里掏桃木尺,手伸到最里头才够着。一尺二寸长,中段那截叫手汗浸出一层暗色,两头还白着。
尺身贴住棺盖,横过来。
半指。
尺撤下来,从棺材那一头再量一回。
还是那么宽。
杉木新盖,涩。昨夜林敬之两只手抠着边往外推,推了三回才推开,人翻进去,再反手把盖勾回来,勾到还塞得进一根指头才松手。这样一块盖,搁着不动,自己走不动。
手掌按在盖上,往回带。盖不动。往外推,也推不动。指甲抠进缝里试着往上撬,撬不起来,盖跟沿咬得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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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夜里动过这盖没有。
没有。
手搭在上头?
搭了一夜。
陈更看了一眼那只手。手背朝上,五个指头松着,指甲缝里嵌着两根木刺,是昨夜刮出来的。
半指。
七日后死。昨夜是头一夜。
他没往下推。一指到半指,中间隔着一夜。一夜合多少,他还不知道。要知道,得再量两夜。
他把尺插进后腰,去喂灯。
天黑之后他撒糯米线。
昨夜那辆独轮车进院,两条车辙从院门一直碾到棚门口,把门槛外那道旧线压断了一截。断口他没去补。补上去也是接的,接口两头压不实,白补。新的一道撒在车辙外头,绕得比昨夜宽,兜住两条车轮印子,把那口棺一并圈在里头。
一升八文。今夜他多倒了小半升。
北街的三下过来了。一慢两快。
他伸手去门框上摘梆子,摘下来又停住。六不许留声,管的是庄内不哭、不笑、不叫活人的名字。这一条管名字,没管更。可更是敲给上了板的人听的,庄里眼下躺着一个还没上板的,敲响了,那口棺算哪一边,师父那册子上没写。
梆子拎出院门,他顺土道往东走。走出十来步回头看一眼,院墙已经把棚顶挡住了,才站住。
回更这一记他没敲缺口那一边,敲在梆子腰上。腰上出来的声钝,走不出三十步,贴着土道往东散了,没往院里去。
回来的时候梆子攥在手里,一声没响。
头一趟扫更是亥时。灯提在左手,提得低,光只够看清脚前两步的地,再远就是黑的。他绕着棚走一圈,再顺门槛外那道糯米线走一遍。线是整的。
第二趟是子时过一刻。
他走到院门那一头,脚下慢了。
糯米线上有红。
他先想到土。土落在米上是摊开的一层,黄,指头一抹就开。这一片不摊。这一片是点,一点一点,散在半尺来长的一段里,数得过来,十几点。
陈更蹲下去,把灯搁在地上。
他先看这些点落在哪儿。全在门槛外那道线上,从院门口数起,数到车轮印子那儿就断了。院门内侧的地上一点没有。
他伸出两根指头,捻起一点。
捻不烂。
指腹上没留下红末子,只硌了一下。举到灯前,翻过来看边。
三条边,齐的。
纸吃过浆糊,干透之后就是这个硬法。剪出来的边毛,一刀裁下去的边才这么齐,齐得像用尺压着裁的。
这一点搁在左手心里,他又捻起第二点,第三点。三点一样厚,一样的红,红得发暗,是那种上过两遍色的红。
灯光底下,三点排成一列。
县城里用得着这种红纸的,他从小到大就见过那么几回。年下写春联,用的是薄红纸,一裁就皱。这个厚。
灯举起来,往院门那边照了照。插销还顶到底,是他自己天黑时推的。
裁红纸的地方,一个县城里只有两处:办喜事的,和扎纸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