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守尸人不渡仙 > 第24章 预立
    天没亮那一段最长。

    灯搁在棚门口,火头往东偏。老槐底下那口棺没响过,缝还开着一指。他没过去看。北街那一趟三更过去有一阵了。

    他从棚里舀了半碗粥出来。中午煮的,稠了,凉透了。他端着走到棺头前,手已经抬到齐腰,才发觉这个位置是搁倒头饭的位置。

    他把碗挪开两步,搁在棺腰边上的车架横木上。

    吃点。

    不吃。

    两天没吃了吧。

    庄上的东西我不动。

    水呢。

    水也是庄上的。

    陈更没劝第二回。他往回走了两步,又站住。

    白事上的东西,棺里那人说,吃了要还。

    你还什么。

    缝里没声音。

    碗就那么搁着,到天亮的时候面上结了一层皮,皮上落了两粒槐树的碎叶。

    他绕到车边,蹲下来看那个人的手。

    手搭在棺盖沿上,掌心朝下。指根那一排全是泡,起了六个,破了两个,破的地方结了痂,痂是暗的。车把握手的那一截被磨得发亮,亮里带黑。

    从南街推到这儿,你走了多久。

    两个时辰。

    三里地。空手走小半个时辰,推一口棺,一个时辰足够。

    走的哪条道。

    顺城墙根。

    顺城墙根多绕一里半,绕开的是西门外那十几户人家的门口。

    这一笔他记下了,跟着换了个方向问。

    我得知道死法。他说,吊死的跟淹死的,停法不一样。起皮的第五夜就得看,走水路的头一夜就要多撒半斤米。你要是不说,我七夜的东西没法备。

    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日子。缝里那人说,七日后。

    陈更看着他的手。

    你办喜事。

    他没把这四个字说成问句。

    棺盖沿上那只手动了。指头往下抠了一记木茬,抠掉一小片白,指甲缝里嵌进去半道木屑。抠完就不动了。

    新杉木没上漆,木茬是软的,一抠就掉。这一片白落在他手背上,他也没弹。

    陈更站起来,回到灯后头。

    问一句值一句的价。这一句的账已经收上来了。

    四更是他自己数的。

    北街的更夫打三更,五更再打一回,中间那一趟没人打,庄上自己算。三年下来他不看天,看灯。碗壁上熏出三道痕,油面退过一道是一个更次。今夜他弯下腰去看,油面正压在第二道上,压得平,没晃。

    梆子从腰后抽出来。

    枣木的。他拇指先落到那个缺口上,落的时候没看,三年下来这一下用不着眼睛。缺口比师父留下它那天浅,浅掉的那些都在他手心里。他举到齐胸,停住。

    喊更是给死人听的。

    喊更定尸,这是承名那夜说定的。院子里躺着的这个会说话,还能推着一口棺走三里地。喊出去定的是尸,那道声音落到一个活人身上会怎么样,手记上没有,承名那夜他也没问。问过的都答了,没问的一句不送。

    举起来的那只手放下去,梆子换到右手。

    敲了三下。

    一慢两快。

    没喊。

    三下出去,院子吞了大半。老槐底下那口新棺不回声,木头厚,声进去就没再出来。往常这三下散在墙上,今夜它散在一个会听的人身上。

    喉咙里那道旧口子今夜没开。一夜三声,一声没用。

    他把梆子横在膝上,坐回灯后头,把活人应更会怎么样这一条在心里记下来。记在心里,没往纸上写。

    顺手他把另一笔也数了一遍。承名那夜他问过价,答他的是一百。周员外那一场送走一个,往后一个月零零碎碎又送了些,数到今夜是二十九。

    离一百还差七十一。

    这个数他一夜没往上加。院里躺着的是个活的。

    四更过后,棺里开始念书。

    四个字一顿。

    念得很匀,匀得像有人在旁边数着数。陈更认得开头那几个,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往后就认不全了,他也不去认。他听的是拍子。一句四个字,一顿;一句四个字,一顿。

    念到中间某一处,拍子断了。

    中间夹进来一个单字。

    就这一个字,短了三个。

    隔了半晌,他从前头那一句重新起,四个字一顿,接着往下走。走过刚才停住的那个地方,没再停,一直念到底。

    陈更坐着没动。

    一夜他念了三回。三回都停在同一处,都是那一个字。

    第三回念完,天开始灰。

    灯还烧着,火头蔫下去一截。他没去添。喂灯是天亮头一件,扫更是天亮第二件,今夜院里的规矩他自己改过,改的地方他一处一处地在心里过了一遍:更敲了没喊,糯米撒了缺三寸,板空着,人在树底下。

    尸档得填。

    尸档是衙门发的,一页一位,格子刻版印的。姓名、籍贯、年岁、上板、落板、经手,六栏。末了还有一栏窄的,。

    三年里他填过一回。城南一户人家的老太太病笃,家里怕停灵没地方,先来占板,占了九天,人没走,那张纸后来划了。占板要报生辰八字,八字填进,说是礼房对日子用得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纸从棚里取出来,铺在停尸板上。板空了一夜,槽底是干的,纸一压就往里陷两条,笔走到陷处要断。他抽出板头那块旧白布,折了两折垫平,才蹲下去落笔。

    炭条在门槛石棱上磨了两转,磨出个斜尖。

    姓名那一栏他写林敬之。籍贯,本县南街。年岁那一栏他停了停。

    你多大。

    三十四。

    上板一栏空着。落板一栏空着。经手一栏他写自己的名字。三个字写完,炭尖已经秃了,他没再修。

    到那一栏,他停了。

    八字他写不了。

    纸卷起来,卷成个细筒,连炭条一块递到棺头那道缝跟前。

    你自己写。

    缝里的手先出来,接了炭条。纸筒进去的时候擦着棺沿,蹭下一道灰。

    里头很安静。

    写字的声音很轻,炭条在纸上走,走一下停一下。他写得慢,慢到陈更能听出笔画的数目。写完了还有一声,是把炭尖在纸边上顿了一下。

    纸筒从缝里推出来,落在陈更手背上。

    他摊开。

    八个字。写在那一栏里,栏子窄,八个字挤得下,右边还留出一线空白。

    字很好看。横不出头,竖带钩。

    陈更看了很久。

    他见过这个写法。怀里那本手记的夹页里压着一张皮纸,上头四个字就是这么走的笔。

    不过当铺字是缩着写的,图快,图省地方,一个字写成一个圈加两笔。棺里这八个字不缩,一笔是一笔,写得开,写得端正。

    像不像,他说不准。

    他把这一条也搁下了,没往下想。想通了不给钱,想不通更不给钱。

    天边那条白已经拉开,屋脊的黑线跟着显出来。

    他把纸卷好,塞进怀里,塞在那两笔铜钱的外头。

    这一栏填了,他说,庄上就算把板给你占下。七夜之内你要是走了,我把两个字划掉,改填上板的日子。

    棺里那道缝黑着,什么也没出来。

    缝里那只手把炭条推出来,推到棺沿上,停在那儿。

    过了一会儿,声音才跟上。

    这个八字,他说,早八年就不归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