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守尸人不渡仙 > 第26章 开脸
    白气从那道一指宽的口子里出来一小股,散了;隔一会儿又出来一股。

    陈更蹲在棺材边上,脸凑在口子外头,看了六股才起身。东边那道墙头刚见白。

    第二夜守完了。还剩五夜。

    棺材还架在独轮车上,停在东边那棵歪脖老槐底下,没上板。活人不上板,这是庄上头一回碰见,手记里没有这一条,他自己在尸档那张纸上写的是。写完他看了半天那两个字,觉得不像话,也没改。

    长明灯的芯他挑短了些,火头小,油走得慢。油葫芦晃了晃,三成,喂到晌午够。东北角那道糯米线让夜里的露水塌了一截,米粒粘成一片,拿手指去挑,挑起来一整块。他掰碎了,抓一把新的压上去,压完把袋口的绳结系死。

    出门前他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掐到指印发白才松开。白天那两个时辰的觉今天是睡不成了。

    怀里贴身放着一个油纸包,里头是昨天那点红纸屑。

    裁红纸的地方一个县城两处。办喜事的那处在南街,喜庆铺,掌柜的红纸论刀卖,裁下来的边角都归伙计生炉子。今早他先绕的南街,在铺子门口站了半个时辰,看伙计当着他的面把一簸箕红边角倒进灶膛。那处的纸屑边上是齐的,一刀切下来的齐。

    他包里这些不齐。边上带着毛,还有拿手撕过的口。

    剩下东街这一处。

    东街纸扎铺的门是开着的。

    一排纸人站在当街,脚底下垫着砖,晾浆糊。四个童子,两个白马,一个骑马的开路神。日头刚上墙头,光斜着扫过去,纸面上还带着水汽,摸不得。

    陈更站住,把手笼进袖子。

    铺子里有人在破竹。一根青竹立在门槛内侧的墩子上,刀从上头劈下去,噗一声破成两半,再破成四半。那人不看刀,看的是竹节,逢节就把刃口往外让一让。

    要什么。

    看看。

    那人也不抬头。他把破好的篾片过刀口刮薄,刮出来的竹屑卷成一圈一圈,落在脚背上。刮完一片,他把篾片凑到炭盆上头烤,烤到发软,两只手往回一别,弯出个弧,撒手,弧不弹回去。

    骨架先扎腰。他忽然说,先破篾,再上火烤,烤软了才别得出这个弯。腰立住了,人才站得住。

    陈更看着他手上那一圈麻线绕过去。

    从底下往上扎?

    底下往上。先立腿,再接腰,腰坐稳了才敢往上走肩。那人这才抬眼看了他一下,腿是死的,腰是活的。腰扎歪半寸,糊完纸就往前趴。趴了就得拆。

    这就是老胡。五十出头,短打,袖子挽到肘上,两条小臂上全是刮竹子刮出来的细口子,新的压着旧的。他嘴唇发乌,牙也不干净。

    糊几层。

    先上白麻纸,吃住浆,认了骨;再上夹纸走力,扯着不裂;两层都伏了才糊面纸。老胡把扎好的一段腰身立在案上,退开半步看正,三层。有的铺子偷懒糊两层,做出来一淋雨就见骨头。

    晒几天。

    先阴,再等,等到里外一色才敢动第二道手。老胡瞥他一眼,不能晒。晒了纸绷开,一绷就起泡。阴干,两天。屋里还不许过堂风,穿了风一边干一边不干,脸会歪。

    案子那头摆着四个已经阴透的坯子,都是白的,没有眉眼。老胡拿了一只小罐过去,罐里是白粉,兑了胶。他用指腹蘸粉,从额头往下打底,打到下巴收住,一遍,再一遍。

    打完他换笔。

    笔很细,笔尖秃了一半。他把笔往嘴里一送,舌头抿了一下,抿出个尖来。

    那条舌头是黑的。

    牙渍乌不到这个程度。墨浸进舌苔里,浸了很多年,退不下去了。老胡自己不觉得,抿完就低头画眉,一笔过去,眉尾往上一挑。

    先打粉底,再走淡墨,墨走匀了才敢下笔勾眉眼。他说,这道叫开脸。

    陈更袖子里那两根指头岔开,并上,岔开,又并上。

    老胡的眼睛从坯子上抬起来一线,落在那只袖口上,又落回去。

    你们那头也这么叫,东家。我早年听人说过一回,记到今天。

    两根棉线。陈更说,一头咬在牙里,一头绕这两根指头上,岔开并上,把汗毛一茬一茬绞下来。一个人干不了,底下得有人按住下巴。

    姑娘出门子头一天也绞。老胡的笔没停,先绞面,再上头,上了头才算人家的人。三样活儿一个名,我师父那会儿就这么叫。

    老胡的笔从眉挪到眼。他画了上眼睑,画了下眼睑,画完把笔搁下,两只手撑在案沿上,看那张脸看了很久。

    底子干透了才描眉眼,眉眼描全了才落末一笔。他说,这一笔叫点睛。点了睛不能改。

    改不了?

    揭一张废一张,底下那层骨还得洗,洗完还得再阴两天。老胡把笔重新拿起来,改就得把整张脸揭下来重糊,三层纸一层一层往下揭。所以这一笔我不敢赶。改不了。

    他手腕沉下去,笔尖点在瞳仁那个位置,很轻,一下。

    那张脸忽然就往外看了。

    陈更没动。他等了两息才开口。最近喜事的活儿多不多。

    老胡的手停了。

    笔还捏着,笔尖悬在第二个坯子的下巴上头,没落。那是个纸新娘,凤冠已经上了色,脸还是白的。

    他停了大概三息。

    东家到后屋看看,走左手那条道,脚下有篾。他往身后一努嘴,这三个月阴婚的活计,比从前五年加起来还多。

    后屋比前头暗。窗户糊着纸,光进来是黄的。

    屋里立着一顶轿。

    四个人抬的规格,轿身糊得整整齐齐,轿顶四角起翘,翘角上各挂一朵纸绒球。轿帘是红的,两幅,从中间对开,垂到底,没有掀。

    轿杠也是竹篾扎的,两根,粗细跟真的一样,架在两条板凳上。

    陈更把眼抬起来。

    轿顶上头有一行字。

    【喜轿·代价:抬进的活,抬出的死】

    字浮在翘角那两朵绒球中间。它不发光,也不挡他看后墙上钉的那排样图。倒像是这行字写在了最底下那层白麻纸上,先写好,再糊的面纸,笔画压着骨,一道一道从三层底下顶上来。

    抬进的活,抬出的死。

    他没往前走。这屋里除了这顶轿,还有六个已经开完脸的纸人,靠墙立成一排,全是女的。他一个一个看过去,头顶上都是空的。

    只有轿有字。

    回到前头,老胡已经把纸新娘的脸放回架子上了。

    这轿子谁定的。

    来的人给帖子,给日子,给钱,钱压在帖子底下。人走了我才动手。老胡把案上的竹屑往地上扫,定的谁,不知道。

    钱谁付的。

    先收帖,再对日子,日子对上了才裁料。做好了搁在这儿,到时候有人来抬。他把扫帚横过来,付钱那只手,我一回没见着。

    帖子?

    先看八个字,再定命格,命格定了才动手。老胡说,庚帖。阴婚的纸人不能瞎扎。几时生,什么命格,脸就往哪边走。木命的脸要长,眉要疏。带煞的那种,两边颧骨得往外顶,顶少了压不住。

    这是谁定的规矩。

    顶少了压不住,压不住就得拆了重顶。老胡说得很快,祖师爷定的。我师父那么教我,我就那么扎,一寸没敢挪。

    陈更看着他把竹屑扫成一小堆。

    庚帖谁送来的。

    老胡的扫帚停了一下。

    他把扫帚立起来,靠在案腿上,回身去够案上那支秃笔。笔是干的,砚也盖着。他还是把笔头往嘴里送了一下,舌头抿出个尖来,再摆回笔搁上。

    抿完他才接着说话。

    帖子进门先过我这只手,抄完样才搁到炭盆边上。送帖的,红姑。

    哪个红姑。

    先合八字,再讲聘,聘讲成了才下帖。老胡去端那只粉罐,端起来又放下,做媒的。县里做喜事的媒人多了,她这一路专做另一头的。

    她姓什么。

    帖子上落她那两个字,落了二十年。姓,没听人叫过。

    陈更没往下追。再追一句,老胡还是那句没听人叫过。

    帖子我看一张。

    扎完,开脸,开完脸当场就烧。东家,没有。

    一张都没有?

    帖子跟着人走,人走完了帖子也得走,二十年一张没留过。老胡这回抬了头,眼睛正对着他,这是她的规矩,也是我的规矩。八字不留在铺里。留下一张,往后出了岔子,摁在我头上。一张都没有。

    陈更信了这句。

    门后头那只小炭盆,盆底一层灰是新的,灰面上还浮着几片没烧透的红,一碰就碎。烧了三个月的东西,盆沿上熏出一圈黑,黑得匀。

    烧是烧了。裁在烧之前。

    铺子的墙角有一只废纸篓,柳条编的,里头堆着半篓白纸边、竹屑、断篾。陈更走过去,蹲下。

    我找个引火的。

    老胡没拦。

    他从上头往下扒。白纸边一层,竹屑一层,再底下是浆糊桶刮出来的干皮。他手伸到篓底,指头触到一点扎手的东西,捻出来。

    红纸。

    三片。都是长条,一指宽,比手掌长出一截,一头齐,一头带着撕痕。

    第二片的边上留着半个墨点。

    墨点被裁刀切掉了一半,剩下的那半圆压在纸边上,圆是圆的,没有洇开的尾巴。

    写庚帖的人蘸完墨,笔尖在纸边上按了一下试锋。按完再落笔写字。写完了裁去边,边扔进篓子,帖子留下,等扎完了烧。

    烧的是帖子。边角他忘了。

    三片红边收进怀里那个油纸包,跟昨天那撮并在一处。纸包压平,塞回贴身那层。他站起来的时候顺手从篓子里抓了一把白纸边。

    引火的。

    白纸边先撕开,再团松,团松了才着得快。拿去。

    手记从怀里抽出来,翻到最后。封皮内层揭开过一回,浆糊没重新粘上,摊得开。三片红边夹进那一层,又在衬页上写了两个字。

    红姑。

    炭条写的,笔画松,往右斜。挨着这两个字上头是师父的批注,又硬又小。同一页上摆着两样字,哪一样是后添的,不用凑近看。

    炭条尖在鞋底上蹭平,书合上。麻绳绕过去,往常两道,这回他绕了三道。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老胡在案上摆那六个坯子的顺序,一个挨一个,脸都冲着墙。摆完他把秃笔在板沿上磕了两下,磕掉笔头上的浮毛。

    阴干了才开脸,开完脸一律冲墙。他把末一个的下巴掰正,脸朝门的是等人的。还没主的东西不能等人。

    你这些年扎了多少个。

    一天出一个,赶上开脸两天出一个,二十年没停过手。他说,多少个,没数。

    扎的人,你见过几个。

    老胡的手在架子上停住了。

    我这辈子没见着正主。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轻到陈更差点没听清。他没停手,接着摆那些脸,摆得很正,四个角对着案沿。

    我扎人脸只按八字,不按人。他说,八字上写着什么我扎什么。抬到哪儿去,我不问。二十年,我手底下出去多少张脸,没有一张我知道埋在哪儿。

    没见着,是没人给你看。

    看了手要抖。手一抖眉就歪,歪了得把整张脸揭下来重糊。老胡说,我更不敢扎。

    日头爬到当街那排纸人的头顶上,浆糊干透了一层,四个童子的脸都亮起来。

    陈更把那把白纸边攥在手里,往门口走。

    劳驾。

    老胡跟过来送。走过案子那头,他顺手把那六个坯子一个一个搬转过来,脸冲着门。搬完他一个字没说。

    铺子的门帘是蓝布的,下摆压着一条竹片,夏天挡蝇,这时候挡灰。他伸手把帘子掀起来,掀到齐肩的高度,让开半步。

    陈更抬脚。

    帘子落下来了。

    老胡的手没松,帘子是他自己放下来的,放得很慢,慢到布贴着陈更的肩往下走,走到腰上停住。

    陈更站住了。

    铺子里那六张开完脸的脸都朝着门口。他背对着门帘,隔着一层蓝布,能听见街上有人赶车过去,鞭子甩了一响。

    老胡的手还搭在帘子上。他没看陈更的眼睛。他看的是下巴到颧骨这一段,看得很慢,从左边看到右边。

    东家,老胡说,你这张脸,我像是扎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