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番动静极大,引得旁人纷纷侧目。

    燕子深吸一口气,迅速收敛起方才的惊慌,恢复了平日里的淡漠疏离。

    她听懂了肖大光的介绍,只是对着周桐微微颔首,随即转过身,重新握紧球杆,专注地瞄准下一颗球,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

    这种反应出乎周桐意料。

    以往他主动搭讪,那些女孩或是娇羞掩面,或是眼波流转偷偷打量,唯独燕子,冷淡得像一块捂不热的冰。

    这份独特反而激起了他更多的好奇心。

    “行了,别打扰人家练球。”

    肖大光拍了拍周桐的肩膀,神色变得认真起来,“我得去趟五金厂,找陈厂长核实点事。

    顺便把你在我这儿安顿好的消息告诉他,让他放心。

    天麻生意的事儿,还得抓紧推进。”

    原本计划好今天要带周桐四处转转、熟悉环境,但见这小子自来熟的本事令人惊叹,几句话功夫就融入了圈子,李秀成索性决定提前出发,争取早日把生意谈妥。

    “放心吧哥,你去忙你的。”

    周桐挥挥手,笑得灿烂,“我在这玩会儿,保证把自己照顾好。”

    午后的阳光透过陈卫国办公室的玻璃窗,斑驳地洒在红木茶桌上。

    李秀成端起茶杯,轻抿一口,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

    这几日五金厂的变化,早已传遍了整个厂区,而这一切的核心,都指向那个名叫周桐的年轻人。

    整整一下午,李秀成走访了数个副厂长的办公室。

    每敲开一扇门,听到的便是一声声对周桐的赞誉。

    有人夸他懂技术,有人赞他善交际,甚至那些平日里最为挑剔的老油条,也对这新来的年轻干部刮目相看。

    李秀成嘴角微微上扬,心中那块大石终于落地。

    短短数日,便能将一群桀骜不驯的厂领导拢在身边,这份手腕与情商,确实非同一般。

    “用定了。”

    这个念头在李秀成脑海中愈发清晰。

    既然已经踏足了陶县,不如顺水推舟,明日再去隔壁江东省的通县考察一番。

    两地虽分属不同省份,却被一条大南江紧紧相连,地理上的邻近意味着资源流动的便利。

    若能打通这条线,天麻生意的前景可谓一片大好。

    驱车驶离厂区,李秀成正盘算着今晚何处落脚,余光却瞥见路边一个熟悉的身影。

    车窗缓缓降下,李秀成探出头,声音穿透嘈杂的空气:“江美华!”

    街对面的少女猛地驻足,抬眸望去,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

    今日她在停车场瞥见那辆惹眼的奔驰时,曾误以为是赵雪瑶驾临,后经门卫确认,车主竟是李秀成。

    未曾想,竟在此处偶遇。

    “是你!”

    江美华难掩激动。

    “去哪?顺路的话,送你一程。”

    李秀成试探性地问道。

    江美华点点头,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

    “没什么特别的事,就是来看看。”

    “要去哪儿?”

    “前门街。”

    车厢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李秀成挑了挑眉,心中暗自腹诽:这位大 ** 还真把自己当专职司机使唤了。

    在这个没有GPS导航的年代,随口抛出一个地名,简直是盲人摸象般的傲慢。

    “前门街在哪儿?”

    李秀成故作茫然。

    江美华一愣,随即有些无奈:“你不是陶县本地人吗?怎么会不知道前门街?”

    话一出口,李秀成就后悔了。

    此前为了融入圈子,他刻意在人前标榜自己是陶县人,如今这般表现,若是被旁人知晓,恐怕要露出马脚。

    他干咳一声,脸上挤出一丝尴尬的笑意:“咳……我方向感比较差,路痴嘛。

    你快给指个路,别让我开过头了。”

    看着李秀成那副窘迫又讨好的模样,江美华忍不住噗嗤一笑,心中的那点不快消散了几分,只觉得这人倒是有些憨态可掬。

    “前面路口右转,一直往前开就到了。”

    她轻声指引道。

    李秀成在心中长舒一口气,庆幸自己反应够快,险些酿成大错。

    为了掩饰刚才的尴尬,也为了转移话题,他随口问道:“对了,你们厂里最近来了个叫周桐的人,你应该知道吧?”

    “认识啊,”

    江美华提到这个名字,语气变得微妙起来,“我和他父亲有旧交。

    看你问得这么详细,你跟他也挺熟?”

    “谈不上熟。”

    江美华撇过头去,眼底闪过一丝愠怒,“不过是个不着调的浪荡子罢了,说话做事毫无顾忌,实在让人看不惯。”

    “哟,”

    李秀成饶有兴致地追问,“这才来几天啊,就让你如此恼火?”

    “可不是嘛!”

    江美华愤愤不平地说道,“这几天,厂里稍微有点姿色的姑娘,似乎都被他搭讪了一遍。

    每天下班吃饭的伙伴都不重样,搞得那几个女孩儿为了争他的注意,差点在食堂打起来。”“那种只会耍嘴皮子的人,我打心底里瞧不上。”

    江美华轻哼一声,眼波流转间,似有若无地瞥向身旁的李秀成。

    她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愤懑:“他在厂里把领导哄得晕头转向,明明是个半吊子,却拿着鸡毛当令箭,变着法儿使唤我们车间的人。

    大伙儿私下里,谁不是对他咬牙切齿?”

    这番评价落在李秀成耳中,倒也不算稀奇。

    之前吴家贵透露的风声早已印证了这一点——在普通工人眼里,周桐就是个靠拍马屁上位的庸才。

    看来这周桐确实需要好好打磨一下,或者说,换个环境或许更好。

    李秀成顺势接话,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既然这样,那周桐留着五金厂也是个隐患。

    不如把他调到我那边去,省得以后让你们心烦。”

    话音刚落,车厢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江美华愣住了,脸颊瞬间染上一抹绯红:“不……我只是随口抱怨几句……”

    她本意只是发发牢骚,却没料到李秀成会如此干脆地将人调离。

    在她听来,这逻辑简直令人脸红心跳——难道是因为自己不喜欢周桐,李总便特意为了她而采取行动?

    自己在李总心中,竟有这般分量?

    “其实也没那么讨厌。”

    李秀成看似随意地补充,实则是为了掩饰刚才的“霸道”

    ,“毕竟是我介绍来的人,总归有些长处,你们多包容包容便是。”

    “不必了。”

    李秀成摆摆手,目光投向车窗外渐近的街景,“厂里任务重,没必要让新人来添乱。”

    说罢,他指了指前方:“到了,下车吧。”

    江美华抬头望去,自家小区的门卫室已在眼前。

    “谢谢李总。”

    她慌乱地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时,脚步一顿,忽然回过头,眼神闪烁却坚定地说道:“李总,您放心,我绝不会让您失望,一定好好干!”

    说完,她像是受惊的小鹿,捂着脸快步冲向单元楼,背影透着一股说不出的仓皇与羞涩。

    李秀成坐在驾驶座上,看着空荡荡的车厢,满头问号。

    这姑娘的反应未免太过诡异。

    前脚刚说要把那个讨厌的家伙赶走,后脚就表忠心,甚至显得如此紧张。

    难道路口嫌恶之下,藏着几分不舍?

    李秀成摇了摇头,对这些年轻女孩的心思感到一阵无力。

    喜欢就是喜欢,厌恶就是厌恶,简单直接多好?像他和晓萌那样坦诚相待,何必搞这些弯弯绕绕、口是心非的花样,真是让人猜不透啊!

    ……

    夜幕降临,陶县某招待所内。

    李秀成安顿好住处,拿起床头那部厚重的座机拨通了家里的号码。

    自从买了大哥大,他便在家中也安装了固定电话,以便随时联系家人。

    电话接通,传来女儿清脆的童音。

    “爸爸!你在哪呀?”

    “朵朵,爸爸今晚在陶县有点事处理,就不回去啦。”

    李秀成的声音瞬间柔和下来,“明天给你带好多好吃的回来。”

    听到有好吃的,朵朵兴奋地在电话那头叽里呱啦地说个不停:“爸爸早点回来!早点回来嘛!”

    听着女儿稚嫩的呼唤,李秀成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忍不住暗自感慨:在这个没有视频通话的年代,思念只能寄托于电波,实在是一种煎熬。

    “好,爸爸答应你,明天一定早点回去陪你。”

    电话挂断的那一刻,李秀成长舒一口气。

    屏幕暗下,映照出他眼底久违的亮色。

    曾经出差在外,举目无亲,连个能拨通的号码都显得奢侈;如今家里有妻有女,哪怕只是几句家常叮嘱,也让他觉得这漂泊的日子终于有了落脚点。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李秀成便驱车赶往通县。

    一路疾驰,抵达当地市场时,他却犯了难。

    摊位上琳琅满目,蔬菜瓜果应有尽有,唯独不见天麻的影子。

    他站在熙攘的人群中,眉头微蹙,心里直打鼓:难道记忆出现了偏差?通县并非人工种植天麻的发源地?

    为了求证,他拉住一位正在挑拣青菜的大妈,好说歹说问出了门道。

    原来,在人工栽培技术的起步阶段,天麻作为经济作物,风险极大。

    即便技术成熟,农户们也不敢轻易尝试——毕竟不是口粮,一旦滞销,全家老小就得饿肚子。

    因此,早期发展全靠“统购统销”

    的保护伞,由相关部门统一规划土地、统一收购,严禁流入自由市场。

    通县便是如此典型。

    这里的林果局把持着一切,农民辛苦劳作产出的天麻,只能交给下属公司收购。

    价格倒是透明:上品两元一斤,中品一块五左右,次等货七八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