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做个顺水人情,将这钱送给船运司作为日常开销。
日后若是真要做天麻生意,这也是提前铺好的一块垫脚石,多一分保障。
“周司长,”
李秀成神色恢复平静,语气不容置疑,“这钱你还是拿回去。”
“周司长先别急着掏口袋,这钱我收下了,但有个条件。”
李秀成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你拿回去,私下里给底下兄弟们分了,就当是我这个老板的一点心意,辛苦费。”
这番话看似大度,实则将人情做足。
至于周益民是真分还是私吞,那是他的造化,与李秀成无关。
这种进退有度的拿捏,让周益民心头那根紧绷的弦彻底松了下来。
他对李秀成的手段愈发忌惮又佩服,脑海中那个送儿子来投靠的念头,此刻已如野草般疯长,再也按捺不住。
闲聊继续,氛围逐渐松弛。
借着杯盏交错间的只言片语,李秀成在心底给周桐这个人画了个像。
典型的机关大院出身,耳濡目染下长了张聪明嘴,情商在线,会来事。
缺点也明显:爱耍小聪明,能躺着绝不坐着,骨子里透着股不安分的滑头劲儿。
身边的圈子基本都绑在了船运司的战车上,而他因为太“不老实”
,周益民早就断了让他接班的念头。
大学毕业赋闲在家,与其说是懒,不如说是无处施展那点机灵劲。
初次见面,李秀成对这位周家少爷的印象还算及格。
待周益民告辞离去,李秀成并未立刻安排正事,而是带着周桐在台球中心转了一圈。
他特意叫来服务员,将大厅里的核心班底——肖大光、燕子等人全部召集过来。
人群聚拢,李秀成站在高处,目光扫过众人,随后指向身旁的年轻人:“介绍一下,这是周桐。
陶县船运司周司长的公子,来兴蓉散心游玩几日。
以后大家多照应,算是认识个朋友。”
面对突如其来的关注,周桐没有丝毫世家子弟的倨傲或怯场。
他上前一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谦逊笑容,声音洪亮:“各位哥姐好,我是周桐。
‘周’是周扒皮的周,但我绝对不是周扒皮;‘桐’是梧桐树的桐。
我家老头子当年指望我能招来金凤凰,这才给我起了这名儿。
开个玩笑,大家别介意。”
哄笑声瞬间在大厅炸开。
周桐用一句自嘲轻松化解了身份带来的隔阂,那种游刃有余的圆融感,让在场的人好感倍增,纷纷热情地回以招呼。
周桐也顺势混入人群,谈笑风生,如鱼得水。
李秀成没参与他们的热闹,而是静立一旁,冷眼旁观。
胡英梅走到他身侧,压低声音,眉头微蹙:“你真打算留他在身边?我看这孩子油腔滑调,不像个干实事的料。”
“哪里不像?”
李秀成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我觉得挺合适。”
“你看他那副模样,一看就是跟着他爹在酒桌上泡出来的,心思全不在正道上。”
胡英梅直言不讳。
“不正道才好。”
李秀成淡淡回应,“我们缺的就是这样能在泥潭里打滚却不沾一身泥的人。”
他的思绪迅速在脑海中梳理起目前的班底配置。
人尽其才,方为治军之道。
胡长安是同乡,为人憨厚忠诚,是李秀成最信任的基石。
但他头脑相对迟钝,思维直线,只能执行既定指令,适合守成,不适合开拓。
刘永刚技术过硬,做事严谨勤恳,是团队中绝对可靠的定海神针。
可惜情商短板明显,缺乏变通,只能局限于技术岗位,无法承担复杂的对外协调工作。
肖大光手握核心资源,却是块难啃的骨头。
身上的臭毛病太多,利用率有限,且他早已与台球中心深度绑定,脱身不得。
吴家贵技术虽不及刘永刚精湛,但胜在人脉手腕圆滑,当初正是靠这点本事笼络住了周益民。
然而,让他去 ** 谈生意、独当一面,李秀成心里始终打鼓,放心不下。
相比之下,眼前这个看似轻浮的周桐,或许正是填补那块拼图的关键变量。
收支之间的鸿沟,往往比人们想象的要宽阔得多。
花钱如流水易逝,敛财似抽丝剥茧难。
胡英梅坐镇账房,燕子执掌教鞭,吕平南则是那柄出鞘的利剑,负责镇场子。
这三人,皆是按部就班的实干家,规矩森严,却也少了几分破局的灵气。
在这个草莽未定、资源待掘的时代,死板的规矩救不了场,唯有那些胆大包天、脑洞清奇的怪才,才能撕开一道缺口,替李秀成去触碰前人未曾涉足的领域。
而周桐,恰恰就是那块璞玉。
对于胡英梅这般信奉“勤劳致富”
的传统派而言,周桐这种滑头或许令人侧目;但在肖大光眼里,这年轻人简直就是天赐的知己。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念头刚起,李秀成就见肖大光已如获至宝般攥紧了周桐的手,眼中狂热几乎要溢出来。
此时,吴家贵不知何时也挤到了近旁。
他方才被胡英梅支去清点台球库存,本以为周益民带儿子来,不过是例行公事地谢恩——毕竟五金厂的工作已是不错的归宿。
可眼下这架势,分明是周桐要留下。
“老板,您这是要把周桐扣在身边?”
吴家贵眉头微蹙,语气中带着几分迟疑,“我先前不是提过吗?周司长那位公子,身上的刺儿多着呢。
安排在五金厂,还有陈厂长兜底;若真养在眼皮子底下,日后惹出祸端,这烂摊子谁来收?”
“那你听说了哪些传闻?”
李秀成并未动怒,反而饶有兴致地追问。
“姚老板、杨老板都跟我透过关子。”
吴家贵压低声音,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来,“这小子并非没有工作过,早年进了周司长故交的厂子。
可没过多久,他就成了全厂的‘灾星’。
不守工序,专钻空子偷懒不说,那张嘴更是能把死人说活。
满口‘姐’长‘姐’短,哄得女工们眉开眼笑,连干带喂,把他伺候得舒舒服服。
有一回,还把正主儿老公给招来了,差点没挨一顿胖揍。”
提到这儿,吴家贵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肉疼的神色:“最致命的是那次,他把一台价值十几万的重型机床给搞报废了。
厂里人心疼得直滴血,最后只能请周司长把人领回去自生自灭。
自此之后,周桐便在家蛰伏,再无音讯。”
听完这番添油加醋的描述,李秀成心中却泛起一丝异样的波澜。
懒,往往是技术革新之母。
至于那点 ** 债和口舌之快,只要不越红线,不过是个性格瑕疵罢了。
方式方法错了,可以教,但不代表能力不行。
“无妨。”
李秀成摆了摆手,神色轻松,“我不会让他碰机器,你们大可把心放回肚子里。”
“那您是打算让他接手台球中心?”
胡英梅在一旁听得真切,眉头锁得更紧,眼中毫不掩饰嫌弃之意。
“都不是。”
李秀成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先养着,观察几天。
若是真是一块朽木,我自会送他回周司长身边,这面子工程,我来做便是。”
与此同时,另一头的周桐正与众人热络地攀谈着,气氛融洽得仿佛众人早已相识多年,丝毫未察觉自己刚刚经历了一场关于去留的无声博弈。
台球厅内霓虹闪烁,肖大光正被周桐那一连串天马行空的问题逗得眉开眼笑。
这新奇的娱乐方式让少年满眼新奇,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然而,当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角落时,周桐的目光忽然定格。
那里站着一道挺拔利落的身影,周遭喧闹的人群似乎都成了模糊的背景板,唯有她清晰得有些刺眼。
“肖哥,那个姐姐是谁?”
周桐忍不住侧过头,压低声音问道,“怎么没混进大伙儿堆里凑热闹?”
肖大光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随即爽朗一笑:“嗐,你说燕子啊?那是刘永刚的闺女,全名刘佳燕。
不过在这儿,大家都唤她一声‘燕子姐’。
人家可是咱们台球中心的总教头,那杆法,啧啧,绝了!”
话音未落,只见燕子手握球杆,腰肢微弯,姿态优雅如天鹅展翅。
她凝神静气,眼神锐利地锁定目标,手腕猛地一抖。
“咚——”
清脆的撞击声划破空气,两颗母球与目标球精准咬合,接连滚入袋口。
一炮双响,动作行云流水,帅得让人移不开眼。
周桐看得怔愣了一瞬,心底莫名泛起一丝涟漪。
鬼使神差地,他迈开步子,径直朝那道身影走去。
“嘿,燕子你好,我叫周桐。”
声音落下,无人回应。
燕子靠在墙边,助听器捕捉到的微弱电流声让她误以为有人在唤自己。
她茫然抬头,撞见一张近在咫尺的年轻脸庞,整个人如受惊的小鹿般猛地后退半步,清冷眸底瞬间闪过一丝慌乱。
就在这时,肖大光快步跟了过来,满脸歉意地摆摆手:“周桐,忘了跟你说了,燕子小时候一场大病留下了后遗症,听不见声音,也说不出来话。
你想跟她交流,得靠写或者比划。”
周桐一愣:“为什么之前没说?”
“嗨,怕你多想嘛。”
肖大光挠挠头,虽然他也只会几个蹩脚的手势,但和燕子朝夕相处久了,早琢磨出了一套独特的“手语”
。
他清了清嗓子,故意提高音量,一边夸张地挥舞手臂,一边对燕子喊道:“燕子妹子!这是周桐,李总朋友家的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