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当地百姓而言,这一季的收益足以支撑大半年的开销,日子过得还算殷实。

    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多的村民尝到了甜头,天麻种植规模逐渐扩大。

    但垄断随之而来的是弊端。

    由于缺乏有效监管,收购环节猫腻丛生。

    验收时,品相绝佳的上品被硬生生压成中品,中品降格为下品。

    这种吃相难看的行为,早已激起民怨,私下里的抱怨声不绝于耳。

    李秀成深知其中的水有多深,但他没打算纠缠于此。

    根据之前打听到的线索,他驾车驶离县城,深入周边村落。

    目标明确:找到产量最大、种植最集中的村子。

    车子颠簸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最终停在村口。

    路面太过泥泞崎岖,车轮打滑,实在难以前行。

    他熄了火,推开车门环顾四周。

    不远处有一栋宽敞的青瓦房,墙体洁白,墙面上刷着鲜艳的红漆标语,虽有些褪色,却依旧醒目,透着股严肃的气息,像是村里的办公地点。

    “有人吗?”

    李秀成提高音量喊了一声,试图引起注意。

    片刻后,瓦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头发花白、背脊微驼的老者探出头来,浑浊的目光在李秀成身上打量了一番。

    李秀成快步上前,脸上堆起诚恳的笑容:“大爷,打扰了。

    我是外地过来的,对这儿不太熟,想问问路。”

    李秀成并未点破此行真正的图谋,深谙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理,他选择将锋芒收敛,伪装成一个迷路的普通旅人。

    那位老者身着一套洗得发白的宝蓝色中山装,帽檐压得很低,双手背在身后,步履缓慢却透着股说不出的沉稳,一步步逼近。

    那双浑浊的眼睛上下扫视着李秀成和他的座驾,像是在审视一件货物,又像是在评估潜在的风险。

    “后生,打哪儿来?奔哪儿去?”

    老头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乡土口音。

    李秀成面上堆起几分局促与诚恳,解释道:“大爷,我从大南省过来,本是要去通县寻亲,谁知山路弯弯绕绕,一不小心就走岔了道。

    不知此处是何地界?”

    “红庙子村。”

    老头简短地吐出几个字,目光依旧没从李秀成身上移开,“亲戚住哪?”

    “就在县城里头。”

    李秀成顺着对方的话茬往下接,“刚才走神拐进了这死胡同,劳您指条明路。”

    老头指了指远处隐约可见的大道轮廓:“出了这道沟,上大路,笔直向东,便是县城。”

    “多谢大爷!”

    李秀成眼珠一转,故作难色,“只是赶路半天,肚里实在有些空虚。

    冒昧问一下,能否在您这儿讨碗饭吃?饭钱我照付,绝不白吃。”

    说着,他的手便伸向背包侧袋,作势要掏钱包。

    然而,老头只是冷冷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他没接钱,只淡淡吐出一个字:“走。”

    这一声冷喝让李秀成心头莫名一紧,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了上来。

    但他强作镇定,跟在老头身后,朝着那栋宽大的瓦房走去。

    临近屋门,老头冲着屋内高声喊道:“东子他娘,添双筷子,有客至。”

    借着这动静,李秀成终于看清了院落的全貌。

    宽阔的瓦房旁,依偎着一间低矮逼仄的茅草棚。

    一个身形佝偻的老妇人从棚子里钻了出来,手里还攥着个用来喂猪的瓜瓢。

    她满脸皱纹,眼神警惕地打量着这位不速之客。

    “哪位啊?”

    老妇人嗓音干涩。

    “过路的行脚客,催着做饭呢,赶时间。”

    老头言简意赅,随即转身进屋。

    老妇人应了一声,随手在围裙上搓了搓沾着的泥灰,转身回了茅屋。

    片刻后,老头搬出两张老旧的木凳,一张扔在地上,另一张放在李秀成面前,自己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坐。”

    落座后,老头摸出一杆旱烟袋,慢条斯理地点上火。

    烟雾缭绕中,他的面容显得模糊不清,给人一种难以捉摸的感觉。

    李秀成暗自观察,觉得这老头表面冷硬,骨子里或许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情,只是不善言辞罢了。

    既然气氛已定,李秀成不再迂回,直接切入正题:“大爷,看这田垄里的架势,种的是天麻吧?”

    老头夹着烟枪的手顿了一下,抬眼问道:“你识货?”

    “常年在沿海跑生意,见得多了。”

    李秀成笑了笑,语气轻松,“那边的人讲究养生,天麻炖鸡是常客。

    不过我听同行说,这玩意儿娇贵,只认野生,人工培育根本活不下来。

    你们这儿怎么会有这么大一片?”

    老头吐出一口烟圈,眼神变得深邃:“前几年县里推广种植技术,手把手教咱们。

    起初确实成活率低,死伤过半,但这几年算是摸出门道了。”

    “那这可是摇钱树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李秀成顺势感叹,“沿海市场上,这野生的天麻价格炒得比黄金还高,你们这儿要是量产,日子肯定红火。”

    这片漫山遍野的天麻,若是真能变现,价值恐怕不容小觑。

    那老农浑浊的眼底,瞬间亮起了一簇贪婪而希冀的火苗,嘴唇哆嗦着,似乎想问出那个最俗气也最实在的问题——到底能换多少钱?

    “品相上佳的,怎么也得十块二十块一斤。”

    李秀成随口抛出一个数字,语气笃定,“我不少城里朋友都拿这玩意儿当补品抢着要。”

    “当真?”

    老人喉结滚动了一下。

    “童叟无欺。”

    然而,老人的话刚到嘴边,却又生生咽了回去。

    那双刚刚还闪烁着光芒的眼睛,像是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迅速黯淡下去,最后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沉默。

    李秀成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种情绪的突变,并未放弃,反而步步紧逼:“大爷,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

    这一带,天麻的年产量究竟有多少?”

    空气凝固了几秒。

    老人直勾勾地盯着他,眼神从试探转为审视,看得李秀成心里泛起一阵毛骨悚然的寒意。

    “你是奔着收山货来的吧?”

    老人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姜还是老的辣。

    李秀成笑了笑,并不否认,而是换了种说法:“大爷,好东西烂在山沟里多可惜?这东西可是金疙瘩。”

    “年轻人,别做梦了。”

    老人磕了磕烟袋锅,脸上浮现出一丝畏惧,“林业局管得比铁桶还严。

    村里有个机灵鬼,前两年偷偷往外拉货卖,结果被逮个正着,进去踩了两年缝纫机才放出来。”

    这话里的潜台词再明显不过:碰这个,是要掉脑袋的。

    李秀成心中却是一阵冷笑。

    这正是时代转折前的阵痛期。

    表面上的土政策蛮横霸道,实则底层逻辑正在发生巨变。

    此时正值国家大力解放生产力、扶持民营经济的黎明前夕,通县所在的江东省,坐拥两江交汇的地理优势,本就是国家政策倾斜的重点区域。

    他在脑海中快速复盘着未来的历史走向。

    不出两年,江东省必将出台重磅利好:注册资本超五十万的民企,可直接获取进出口贸易许可证。

    这将是一股怎样的东风?一旦抓住这波红利,企业发展的速度将如坐火箭,一骑绝尘。

    可惜,上一世自己眼高手低,错失了这波原始积累的最佳窗口期。

    等到后来再想申请进出口资质,已是难如登天。

    更何况,彼时的国内农副产品深加工领域几乎是一片荒漠。

    绝大多数山货只能以原材料形式低价贱卖,利润微薄得可怜。

    若是有机会打通产业链,从源头收购到精深加工再到终端销售,实现全链路闭环,那才是真正意义上的降维打击,甚至形成局部垄断。

    多少商业巨头,正是靠着食品零售这一看似不起眼的赛道起家的。

    如今,只要啃下林业局这块硬骨头,后面的路就会豁然开朗。

    “大爷,您放心。”

    李秀成收敛笑意,神色变得郑重起来,“我这次来,纯粹是摸底调研。

    真要干,肯定走正规路子,绝不沾边违法的事。

    要是行不通,我就当来逛山景了。”

    见老人还在犹豫,李秀成再次抛出诱饵:“我就想知道,咱们村现在的实际产量大概是个什么规模?您心里有数吗?”

    老人盯着李秀成看了许久,似乎在权衡利弊,又像是在评估眼前这个年轻人的分量。

    良久,他缓缓放下手中的烟袋,叹了口气:“全村一百零八户人家,其中六十户种这玩意儿。

    保守估计,一年能产出七八千斤。”

    李秀成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脑海中那张关于通县天麻产业的蓝图正迅速由虚变实。

    他粗略核算了一笔账:以红庙子村为例,亩产七八千斤并非空谈。

    即便扣除从育苗到采收的各项人工与物料成本,单是收购环节便要投入八千至一万元不等。

    若再算上经由水路运往沿海地区的物流损耗,每斤的运费需额外摊薄几百块。

    然而,暴利往往隐藏在信息的不对称中。

    一旦这批货抵达消费能力强劲的沿海市场,售价便能轻松跃升至十五元一斤。

    这意味着,仅红庙子一村,简单的倒手贸易就能撬动十万元的纯利盘子。

    这还只是冰山一角。

    通县境内此类村落不下数十个,若将规模效应叠加,年入数百万绝非痴人说梦。

    更何况,一旦行情起势,跟风种植者蜂拥而至,产量翻倍只是时间问题。

    看着手中这份沉甸甸的利润预期,李秀成眼底闪过一丝精光——吞下通县这块肥肉,势在必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