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对车间里那些冷冰冰的机械设备了如指掌,如同熟悉自己的手掌纹络一般。
整整一个下午,她带着李秀成逐台过了一遍设备状况。
结果出乎意料地好。
毕竟五金厂主打小农具生产,虽然也有车床、铣床、磨床这类基础机械,但规模跟兴蓉市那种大型机械厂没法比,胜在精简实用。
“辛苦你了,江技术员。”
李秀成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珠,语气诚恳。
“应该的。”
江美华顿了顿,眼神有些闪躲,小声说道:“对了,李经理,以后您叫我小江就行……或者,叫美华也可以。”
李秀成爽朗一笑:“哈哈,我岁数比你大不少,那就叫小江吧。”
他随即递过去一张手绘图纸:“厂里的底细我现在摸清了。
下一步的关键,是把分散在各处的机床整合集中。
这是我画的布局图,麻烦你安排工人,今天之内务必完成搬迁组装。”
“收到!”
此刻,江美华对李秀成的信任度已拉满,几乎是有求必应。
她当即转身,雷厉风行地调度人手。
得益于李秀成上午那场振奋人心的演讲,工人们士气高涨,干活更是拼尽全力。
傍晚五点下班铃声响起前,所有任务完美交付。
就在这时,轰鸣声打破了厂区宁静。
一辆辆拉着木材的解放牌大卡车,缓缓驶入五金厂大门。
赫然正是赵雪瑶口中那“二十车”
木料。
“来得倒是挺快。”
李秀成心中暗喜。
这女人虽然嘴上抱怨连连,办事效率却极高。
林场那边接到电话后,连夜加班赶工,将硬枫木和松木备齐装车,一路狂奔送了过来。
乍一看,二十车木材堆积如山,颇为壮观。
但在五金厂这批热火朝天的工人面前,这点库存恐怕也不够塞牙缝的。
木料卸地的闷响声中,一群壮汉动作利落,将堆积如山的原材料码放整齐。
李秀成蹲下身,指尖划过木纹,眼底闪过一丝惊艳。
这硬枫木与松木的成色,远胜沈友亮此前提供的货色,简直是天壤之别。
“李经理。”
江美华拨开人群走来,身后跟着一道风尘仆仆的身影,“有人找。”
李秀成抬眼,目光在来人脸上定格,随即大步跨前,一把将这个满脸胡茬、神色疲惫的男人拥入怀中。
“刘哥!”
刘永刚眼眶微红,双臂死死勒住对方的背脊。
自兴蓉市变故丛生后,他一路马不停蹄追来,此刻见到活生生的李秀成,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
两人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相拥良久,宣泄着久别重逢的激动。
待情绪平复,刘永刚松开手,眉头紧锁:“秀成,胡长安那小子话都不说全,就催我死命往这儿赶。
到底出了什么事?”
李秀成扫视四周嘈杂的工人,压低声音:“事涉机密,这里不方便。
你肯定饿坏了,先去食堂,边吃边聊。”
刘永刚是何等精明的人,见李秀成神色凝重,便不再多问,点头应下。
食堂内,烟火气氤氲。
李秀成引荐了同在席间的吕平南。
吕平南军人出身,性格豪爽,几杯烈酒下肚,便与直率的刘永刚称兄道弟,气氛瞬间融洽。
酒过三巡,趁无人注意,李秀成将这段日子的惊险历程和盘托出。
从江市林场的冷遇,到黄兴富的背信弃义,再到叶青龙设下的伏杀陷阱,直至最后险中求胜,与赵氏集团达成合作,落脚于此。
他叙述得轻描淡写,刘永刚却听得背脊发凉。
尤其是听到伏杀那一节,这位铁血汉子竟吓得冷汗直流,拍案而起:“这帮亡命之徒,简直无法无天!好在老天有眼,你没出事。”
惊魂未定之余,刘永刚急问:“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李秀成眼神锐利,字字铿锵:“我已经接管了这家五金厂的生产线。
今天叫你过来,就是要你将台球桌厂的‘细分流水线’模式全盘移植过来。”
刘永刚闻言,眼中的惊恐瞬间被兴奋取代。
陶县五金厂坐拥四五百号人,这般庞大的劳动力基数,一旦导入成熟的标准化流水作业,产能将呈指数级爆发。
这可比之前那个只有十来个人、几台破机床的小作坊强上百倍。
他搓了搓手,满脸跃跃欲试:“放心交给我,这套体系我熟,保证让这里脱胎换骨!”
刘永刚眉宇间闪过一丝迟疑,忍不住开口劝道:“秀成,咱俩关系铁,刘哥多嘴一句。
这国营厂子水太深,即便你帮它扭亏为盈,那利润最后能进你口袋的有多少?大头还不都在公家账上晃悠?”
李秀成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眼底没有丝毫波澜:“刘哥,你只看到了表面。
我眼里的五金厂,从来不是救世主,而是我的‘代工厂’。”
“代工厂?”
刘永刚眉头紧锁,这个词对他来说太过陌生,“啥玩意儿?说得神乎其神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简单说,就是分工明确。”
李秀成语气平淡,却透着股掌控全局的自信,“他们负责出力流汗,按图生产台球桌的各个零部件;我负责出钱结账,提供渠道,贴上‘锦绣’的牌子,最后把货卖向四方。”
这个构想,早在从赵雪瑶口中得知五金厂的困境时,便已在他脑海中成型。
他并非什么乐善好施的圣人,自身尚且在泥沼中挣扎,哪来的闲心搞纯粹的慈善?商业的本质是互利共赢,若能借他人之手解自己的燃眉之急,顺便盘活这家濒临倒闭的老厂,何乐而不为?
五金厂有现成的工人和机器,他有成熟的销路,再加上赵雪瑶这条稳定的原材料供应链,三者结合,堪称天衣无缝。
算起经济账来,更是让人热血沸腾。
此前在兴蓉市,一张硬枫木台球桌的生产成本高达四百五十元。
如今直接对接林场源头,砍掉中间商环节,单原料一项就能省下百余块。
三百五十元的底价,挂上八百元的零售价,扣除运输杂费,单单这一张桌子,毛利便能逼近四百元。
若再给五金厂留出一百块的加工利润,自己每出一件,净赚三百元!
按照五金厂目前的产能预估,日产五十套部件并非难事。
这意味着,五金厂每月能稳稳落下五千块的纯利,而对于李秀成而言,日入一万五简直只是起步价。
乍听之下,或许有人会指责他手段狠辣。
但作为来自未来的重生者,李秀成比谁都清楚全球产业链的残酷 ** :研发占三成利润,销售拿过半江山,唯有代工生产,往往只能啃下最微薄的那一口残羹冷炙。
回想后世那些外资企业将血汗工厂搬至东南亚的景象,中国工人用汗水浇灌出的巨额财富,大半都被海外资本抽走。
那是时代的无奈,也是商业的规律。
更何况,李秀成自认并不贪心。
仅凭每日五十台的产量,五金厂每月十五万的入账已是巨款。
在那五百多名工人的工资总额不过区区五万的情况下,剩下的十万便是实打实的改善福利、升级设备的资金。
这不仅是一笔生意,更是一次双赢的豪赌。
账面上余下的十万块资金,足以覆盖机械维保等各项琐碎开支。
对于一家连续三年陷入亏损泥潭、连员工工资都难以按时发放的国有老厂而言,这无异于一场天上掉馅饼的奇迹,即便是在睡梦中也能乐得合不拢嘴。
然而,李秀成心里清楚,上述推演仅基于最理想的变量。
兴蓉市的局势错综复杂,蒋昌盛与叶青龙如同潜伏在暗处的鬣狗,时刻觊觎着这块肥肉;而鑫鑫家具厂的介入,更让局面充满了不确定性。
前路是否真能如预期般平坦,尚存巨大变数。
正因如此,陶县五金厂这张王牌,越是要沉得住气,出手时机便越要讲究“迟”
字诀。
在与刘永刚的最后一次密谈中,李秀成反复强调了一条铁律:此事必须严格保密,即便是五金厂内部的核心人员,也绝不可透露半点风声。
“我明白轻重。”
刘永刚神色凝重地点头,“我的职责就是死磕生产工艺,其他的事,我一个字都不会多嘴。”
作为经历过漫长寒冬的老兵,他深知此次转型对锦绣集团意味着什么。
所有人都在憋着一口气,能否借此机会绝地翻盘,全看这一遭的成败。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李秀成便领着刘永刚径直深入车间腹地。
经过昨日一番极具 ** 性的动员,加上全员皆知今日将迎来从五金向木材加工的战略转型,现场气氛热烈得近乎沸腾。
得益于此前在码头仓库小作坊时期积累的经验,生产流程已被拆解为若干标准化的流水线工序。
如今将各环节 ** 剥离,技术门槛并不高。
年轻力壮的新人与经验丰富的老师傅迅速上手,短时间内便摸索出了门道。
技术员江美华更是展现出了惊人的韧性,她不顾油污沾染,全程贴身观摩学习,认真记录每一个关键节点的数据。
这一幕深深震撼了在场的大老爷们,女大学生尚且如此拼劲十足,男工人们更是干劲倍增,恨不得把手中的铁锤抡出火星子。
临近正午,刘永刚已安排几名思维敏捷的骨干尝试 ** 操作。
尽管成品略显粗糙,但雏形初现,只要给予足够的磨合期,正式投产指日可待。
“这小子手感不错。”
刘永刚目光落在前方那个挥汗如雨的身影上,赞赏地指了指王小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