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年厂里穷得叮当响,工人们的腰包瘪到了极点,早已养成了习惯性的麻木。
但此刻,王小帅带着那帮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徐大根领着中年汉子们,一个个摩拳擦掌,恨不得现在就冲进车间大干一场。
而在人群后方,技术员江美华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她静静地注视着台上那个意气风发的男人,眼神中透着一种近乎痴迷的专注。
作为懂行的技术人员,她比谁都清楚这家老厂病的有多重——不是设备不行,而是方向错了。
产业转型是唯一的出路,也是她心底从未熄灭的梦想:用技术重塑陶县五金厂的荣光。
如今,这个叫李秀成的男人仿佛握着某种魔杖,轻易地敲开了所有人紧闭的心门。
在他描绘的那幅宏大蓝图里,钢铁洪流般的收割机轰鸣作响,那是属于他们的荣耀。
李秀成微微侧身,目光投向身旁的陈卫国:“陈厂长,时机成熟了,可以进入表决程序。”
陈卫国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苦笑。
短短几分钟,这个年轻人就用三寸不烂之舌征服了全场。
投票的结果对他来说早已是板上钉钉,但该走的流程一步不能少。
毕竟厂子转型是个烫手山芋,让工人们自己拍板,也能算是他分担责任的一种方式。
“行,开始吧。”
陈卫国对旁边一直候着的食堂大厨点了点头。
几位厨师端着盛满黄豆的簸箕穿梭在人群中,每人分发一颗豆子。
随后,两个崭新的空簸箕被摆在台前,一左一右。
李秀成指着那两个容器,声音再次提高:“想跟着干的,豆子投左边;不想干的,投右边。”
话音未落,人群中便有了动作。
豆粒落入竹簸箕的清脆声响此起彼伏,如同战鼓擂动。
没有人犹豫,也没有人回头。
不过片刻功夫,最后一颗豆子落地,尘埃落定。
随着最后一颗豆子落入容器,清脆的撞击声在寂静的会场中显得格外清晰。
江美华与会计对视一眼,迅速核对了最终数据,随即高声报出结果:“统计完毕,总计三百四十八票。
其中,支持左边的三三七票,右边的仅十一票。”
这近乎一边倒的悬殊差距,如同一记重锤,彻底砸碎了所有质疑的声音。
陈卫国站在台上,目光扫过下方情绪高涨的人群,最终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李秀成,并未再多言半句。
他深知,大势已去,无需多辩。
现场瞬间沸腾。
工人们欢呼雀跃,原本压抑的氛围被兴奋取代。
在李秀成的指挥下,众人迅速行动,开始清理车间杂物,为即将到来的生产转型做最后的准备。
与此同时,办公室内的空气却略显凝重。
陈卫国将厂里的核心管理层召集在一起,召开了一场短会。
会议议题简单直接——总结刚才的工人大会,并确立接下来的工作重心。
“从即刻起,五金厂的全面转型由李经理全权负责。”
陈卫国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其他各部门必须无条件配合,我要看到一场漂亮的翻身仗。”
这句话不仅是对李秀成的授权,更是将他推上了风口浪尖。
权力给足了,责任也随之加重。
一旦后续出现任何偏差,作为第一责任人的李秀成,必将面临最严厉的问责。
会议持续时间极短,不过十分钟便草草收场。
几位高层领导神色各异,心中各怀鬼胎,散去时谁也没有提议共进午餐,彼此间弥漫着一种微妙的疏离感。
“走吧,吃饭去,我请客!”
赵雪瑶舒展了一下身体,打破了尴尬的沉默。
她向来厌恶这种冗长的会议,若非今天李秀成展现出的魄力和掌控力让她眼前一亮,她早已拂袖而去。
李秀成整理着桌上的文件,头也没抬:“算了,我在食堂随便对付一口就行。
稍后我还要去车间检查一下设备状况,不能松懈。”
他知道,拿下人心只是第一步,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
设备、供应链、生产线,每一环都容不得半点差错。
“不去就算了。”
赵雪瑶愣了一下,没想到会被如此干脆地拒绝。
身为赵氏集团的掌舵人,她的骄傲不容许被忽视。
她冷哼一声,转身欲走,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急促而冰冷。
然而,身后传来李秀成的声音,叫住了她:“赵总,等一下。
有件事还得麻烦你。”
赵雪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眉眼间带着几分不悦:“什么事?”
“你也清楚,要启动生产,原材料是首要问题。”
李秀成语气平静,直奔主题,“五金厂目前负债累累,资金链断裂。
我想跟你借几车木头应急,后续费用我会按市场价结清。”
此言一出,赵雪瑶柳眉紧蹙,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李秀成,你之前可是信誓旦旦地说,绝不会动用赵氏集团的一分钱。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怎么,这就食言了?”
“我没让你掏钱,只是赊账。”
李秀成解释道,“货物先拉走,钱以后慢慢还,这在商业上很常见。”
“没门儿!”
赵雪瑶的回答果断得没有一丝余地,“当初签的协议里,可没有‘赊购原材料’这一条。
既然你不想欠人情,那就别怪我不近人情。”
三万块的损失在李秀成面前不过是九牛一毛,但赵氏集团的名声若是砸了,那才是真要命的亏。
他两手一摊,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眼底却藏着精明的算计:“瑶瑶,陈厂长和工人们那边我都磨破了嘴皮子才稳住。
几车木头的钱,你们就当是投资未来了。
万一这五金厂真搞不起来,我赔三万块倒是小事,可赵氏集团要是落个‘出尔反尔’的话柄,这面子往哪儿搁?”
赵雪瑶气得胸口起伏,玉足重重跺地,恨铁不成钢地瞪着他:“你……”
这男人简直就是个滚刀肉!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怒火,冷声道:“行,你要几车?什么料?”
见鱼儿上钩,李秀成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弧度,随即装作大方地说道:“硬枫木,加松木。
先给我备二十车。”
“二十车?!”
赵雪瑶美眸圆睁,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刚才不还说是几车吗?”
“在你赵总眼里,几车和二十车,区别大吗?都是九牛一毛罢了。”
李秀成嬉皮笑脸地凑上前,话锋一转,直击痛点:“再说了,原料充足,产能才能上来。
五金厂早点转起来,早一天见效益,几百号工人跟着吃香喝辣,到时候歌颂赵氏集团的大名,第一个举大拇指的,不就是赵总您吗?”
“信你个大头鬼!”
赵雪瑶冷哼一声,心里清楚这李秀成是个打蛇随棍上的主儿,套路深得很。
但如今局面僵持,若不输血,这家濒临倒闭的五金厂立刻就会瘫痪。
骑虎难下之下,她只能咬牙切齿地抛出底线:“记住,这是最后一次!往后要货,现款现货,概不赊账!”
“成交!赵总大气!”
李秀成二话不说,当场拍板,生怕对方反悔似的转身就走:“那我就不打扰您了,我去车间转转,回头再聊!”
谁跟你聊啊!
赵雪瑶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潇洒离去的背影,恨不得生吞了他。
小虎牙咬得咯咯作响,心底暗暗发誓:李秀成,你要是盘活不了这家厂,我绝对饶不了你!
此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江美华走了出来,正撞见一脸怒容的赵雪瑶。
“瑶瑶,怎么了?谁惹你不高兴了?”
“一个无赖!”
赵雪瑶闭了闭眼,努力平复心绪,不想让情绪影响工作。
江美华微微一愣,迟疑地问道:“哦……对了,那个李秀成怎么突然变成李经理了?昨晚不是才第一次见面吗?”
“说来话长。”
赵雪瑶眉头紧锁,语气中带着几分警告:“总之,这人极尽狡猾之能事,你以后千万小心,别被他蒙蔽了双眼。”
话音刚落,江美华却露出了不解的神色:“不会吧?我觉得李经理挺好的呀。”
她回想起昨晚李秀成跳水救人的英勇身姿,又想到今天面对群情激愤的工人时那份从容不迫的气度——连胆小的陈厂长都吓得后退,唯独他镇定自若,游刃有余。
“他有远见,有学识,更有担当。
我相信,有他在,五金厂一定能走出困境。”
心底那点崇拜之意,终究是没忍住溢于言表。
赵雪瑶却是一脸不悦,眉头紧锁地压低声音:“美华,你太天真了。
人心隔肚皮,有些人表面笑嘻嘻,背后捅刀子。
刚才还信誓旦旦说只有几车货,转头就能变成二十车……”
“二十车?”
江美华一愣。
“没……没什么!”
赵雪瑶意识到自己失言,脸色微变,急忙岔开话题,“总之,少跟他接触为妙。
走吧,先出去吃个饭压压惊。”
“去不了。”
江美华摆摆手,抱着厚厚一叠设备说明书转身就跑,“李经理刚把我派去车间,他对那堆铁疙瘩不熟悉,我得盯着点。”
“行吧,忙你的,回头再说。”
看着江美华匆匆离去的背影,赵雪瑶气得直跺脚,腮帮子鼓得像只河豚。
十年闺蜜的情谊,这就翻了船?
与此同时,兴蓉市的局势愈发胶着,留给李秀成的时间窗口正在急剧收缩。
他没有多余的精力在五金厂这里耗着,必须争分夺秒,让生产线尽快转起来,然后立刻折返兴蓉市支援大局。
好在有技术员江美华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