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帅梗着脖子,毫不退让,“领导们顿顿大鱼大肉,我们工人连饭都揭不开锅。

    能把欠着的工钱补齐,让我上刀山下火海都行;不然,我没空陪你们在这耗时间!”

    这话一出,原本死气沉沉的会场瞬间炸了锅。

    三百多号工人的忍耐早已到了极限,积压已久的怨气如决堤洪水般爆发。

    “就是!小帅说得太对了!什么战略发展,我们哪顾得上?两个月没见着半个铜板,家里米缸都见底了!”

    “平时画饼充饥也就罢了,现在连基本工资都拖欠,还要拖到猴年马月?”

    “必须给个交代!我爸等着救命钱住院呢,你们不管谁管?”

    ……

    喧嚣声此起彼伏,原本的形势分析会彻底演变成了讨薪大会。

    陈卫国脸色铁青。

    作为一厂之长,他向来威严,可自从厂子资金链断裂,管理层与基层的隔阂便如沟壑般难以逾越,这队伍,确实难带了。

    就在场面一度失控之际,一道平静的声音切入嘈杂。

    “陈厂长,让我来说两句吧。”

    李秀成缓步上前,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最终定格在王小帅身上。

    这王小帅衣着前卫,在厂里颇有号召力,是个典型的刺头,也是个突破口。

    既然硬压不行,那就换个法子。

    “王小帅是吧?”

    李秀成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对!怎么,李经理想拿职务压我,搞打击报复?”

    王小帅警惕地瞪着眼。

    “恰恰相反。”

    李秀成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我觉得你说得特别对。

    换做是我,工资都发不出来,谁还愿意来开这种会?不如回家躺平睡觉来得实在。”

    全场一静。

    王小帅愣住了。

    他预想过无数种被训话的场景,却唯独没料到对方不仅不批评,反而替他们说了心里话。

    这种突如其来的认同感让他一时有些恍惚:“你……你到底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替大伙儿抱不平。”

    李秀成转过身,面向所有工人,声音沉稳而有力:“我相信,在座很多人从陶县五金厂建厂第一天起,就把青春、家庭乃至下一代都扎根在这里。

    你们把这里当家,兢兢业业,勤勤恳恳。”

    “可现实呢?奖金几年未发,基本工资拖欠两月有余。”

    他顿了顿,眼神中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敬佩:“我很佩服各位。

    即便遭遇如此境地,大家依然按时上班,甚至还能静下心来听这场会。

    若是换作我,恐怕早就撂挑子不干了。”

    “想走的,现在就去登记。

    陈厂长那边我打过招呼,长假管够,放你们出去闯荡,去赚那些大钱。”

    李秀成话音落下,随手抓起桌上的笔记本和钢笔,眼神锐利地扫过台下:“谁第一个?”

    死寂。

    整个篮球场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三百多号人面面相觑,空气凝固得让人窒息。

    角落里的王小帅掐灭烟头,脚步骤然迈开,似乎真动了心。

    刚走出两步,旁边几个工友眼疾手快,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死死拽了回来。

    “你疯了吧?这是激将法!”

    “赵氏集团那是来省钱的,把我们哄走,他们连工资都不用发,别傻乎乎往里跳。”

    “出去了能干嘛?咱们除了拧螺丝还会什么?”

    议论声虽低,却如阴云般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五金厂确实穷,拖欠工资已是常态,怨气弥漫,但真要让大家跳出这铁饭碗,谁敢?

    七十年代末知青返城,城里工作难找得像登天。

    在座很多人当年可是托关系、花重金才挤进这扇门的。

    除了在这里混日子,他们一无所长。

    外面的国企一个萝卜一个坑,根本塞不进他们。

    更别提那层居民身份,想回去种地都成了奢望。

    一旦离厂,便是彻底断了后路。

    再者,即便厂子烂透了,那也是正儿八经的国企编制,在社会上抬头挺胸。

    如今个体户刚冒头,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下九流。

    端着铁饭碗,才是硬道理。

    没人知道,哪怕发不出钱,这两年想挤破头进厂的人照样排长队。

    十分钟过去,没人动。

    王小帅也缩回了角落,装作无事发生。

    李秀成没恼,嘴角反而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他目光如刀,缓缓刮过每一张脸:“没人走?好。

    既然留下了,就竖起耳朵听好了。”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刺破了虚伪的平静:

    “欠薪两个月,仓库里的货堆成了山,烂在手里卖不出去。”

    “或许有人心里打着小算盘,觉得赵氏集团接手了,工资照发,日子还能凑合。”

    “没错,短期看是这样。”

    “但赵氏不是慈善家,他们不可能永远当 ** 养着这个无底洞。

    等他们撤资那天,就是五金厂原地 ** 的时候。”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李秀成向前逼近一步,逼视着众人:

    “到那时候,你们这些‘聪明人’,打算去哪儿躲债?”

    三十余名壮汉站在空旷的篮球场上,寒风似乎都吹不散他们眉宇间的愁云。

    李秀成扫视着下方那一双双写满无奈与渴望的眼睛,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我知道大家心里苦,但苦日子难道能靠熬过去?每月二十五块的基本工资,真能填饱肚子吗?”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看着别人穿新衣、大块吃肉,你们不眼红?王小帅,你生得一副好皮囊,若是有姑娘愿意跟你处对象,连张电影票都掏不出钱来,你这张脸往哪搁?”

    这话一出,底下几个年轻小伙子脸色涨红,既羞愧又刺痛。

    李秀成并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继续逼问:“再看看周围,多少人是上有高堂老母,下有嗷嗷待哺的稚子?柴米油盐哪样不要钱?若是哪天病倒了,只能跪在地上求人施舍,那种滋味,你们想过没有?”

    死一般的寂静后,压抑的情绪终于爆发。

    王小帅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忍不住怒吼出声:“李经理!别站着说话不腰疼!要是能有路走,谁愿意天天混吃等死?”

    这像是一把火,引燃了积压已久的怒火。

    “就是!”

    徐大根满脸通红,大声嚷道,“ ** 活那是厂里出了名的利索!可厂里停工停产,我能怎么办?回家喝西北风吗?”

    “姓李的,你不了解我们的难处!”

    “咱们五金厂的兄弟,没一个是懒骨头!只要有活干,别说拼命,命都敢豁出去!”

    人群瞬间沸腾,抱怨声、反驳声此起彼伏,甚至有人情绪激动地跟着一起骂了起来。

    然而,面对这滔天的怒意,李秀成始终伫立原地,神色平静如水。

    直到声音渐渐平息,他才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赞许:

    “说得好。

    哪怕到了这份田地,五金厂的爷们儿眼里还有光,身上还有血性。”

    他话锋一转,直击痛点:“小农具滞销,这是大势所趋。

    你们空有一身力气,却没地方使。

    俗话说树挪死,人挪活,工厂必须转型,去生产那些市场急需、能变现的东西——我要带你们搞木材加工。”

    此言一出,原本高涨的情绪瞬间降至冰点。

    三百多号人面面相觑,眉头紧锁,担忧之色溢于言表。

    “木材加工?李经理,我没拿过刨子啊。”

    “是啊,隔行如隔山,这活儿我们干不了。”

    “我不会木工……”

    质疑声再次响起,夹杂着深深的无力感。

    李秀成抬手虚压,示意众人安静。

    “这个问题,我有解决方案。”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透着不容置疑的自信,“我会从外面聘请专业的师傅进厂培训。

    只要大家肯学、肯干,用不了多长时间,就能上手。”

    紧接着,他抛出了最核心的 ** 。

    “我不跟你们谈什么宏大理想,也不灌那些虚无缥缈的鸡汤。

    在这个现实的社会里,钱,才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他环视四周,目光灼灼:“只要你们愿意跟着 ** ,最迟下个月,我就能让大家拿到三年来第一笔奖金和额外的津贴福利!”

    “我要让每一个努力的人,都能养家糊口,都能过上体面的日子!”

    最后,李秀成抬起头,望向远方,仿佛看到了未来的蓝图:“当厂里有了利润,我们就有能力引进新生产线,重新制造大农具。

    到时候,收割机、拖拉机,都是我们要攻克的高地!”

    “陶县五金厂曾经有过高光时刻,而明天,它将在各位手中迎来更辉煌的复兴!”

    李秀成话音落下时,手臂猛地挥向半空,声音如洪钟般在空旷的食堂里回荡。

    他深知,对于这群被拖欠工资许久的工人而言,空洞的口号毫无意义,唯有真金白银和看得见的未来,才能点燃他们眼底的火光。

    但他不仅要给钱,更要给他们编织一个足以让人热血沸腾的梦想。

    效果立竿见影。

    原本死气沉沉的几百号人瞬间像炸开了锅,嘈杂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

    “下个月就能结清奖金津贴?真的假的?”

    有人不敢置信地揉着耳朵。

    “我没听错吧!这也太爽了!”

    “以后咱们不造那些卖不出去的锄头镰刀了?”

    “当然不造!小农具都烂在手里了,还搞什么?没听见李经理发话了吗?下一步是搞大机械,收割机、拖拉机,全是高利润的大件!”

    “要是真能造出拖拉机,咱厂子直接变成大厂!”

    “管他生产啥,只要钱到位,让我搬砖我都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