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型并非要彻底抛弃农具主业,而是为了活命。”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如刀,“五金厂如今的死结,只有一个字——穷!”

    “靠山山倒,靠人人跑。”

    他冷笑一声,“指望江市上面拨经费?指望其他渠道施舍?这种时候伸手要钱,脸面比黄金还贵,但能当饭吃吗?”

    “与其让陈厂长和诸位领导低声下气去求人,不如我们自己搏一把。”

    他身体前倾,压迫感骤增:“只要能在短时间内盘活生产线,做出有市场价值的产品,赚回现金流,等熬过这一劫,我们再回头深耕农具升级。

    这才是正途!”

    话音未落,李秀成转头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厂区内,数百名工人如同被抽去了灵魂的木偶,百无聊赖地游荡。

    “看看外面。”

    李秀成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悲凉,“几百号人闲在那里,荒废光阴。

    说句难听的,若五金厂真垮了,在座的各位都有退路,可那些工人呢?他们背后的妻儿老小怎么办?就算不为工厂,也得为这些人,谋一条活路!”

    “啪!”

    一声巨响震得茶杯乱跳。

    王副厂长猛地站起,椅子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李秀成!你少在这里危言耸听!”

    他满脸涨红,唾沫横飞,“我们是国企!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顶着,哪有国企说倒就倒的道理?拿这种冠冕堂皇的话来吓唬谁!”

    李秀成眼皮都没抬,目光冷冽如冰:“现在没倒,不代表以后不会倒。

    放眼全国,濒临破产的国企比比皆是,你以为只有我们五金厂这么惨?”

    “放屁!”

    王副厂长怒极反笑,“我们仓库里堆的是什么?那是货!只要稍微降点价,不愁卖不出去,到时候钱不就有了?”

    “降多少?”

    李秀成反问,语气平静得可怕,“三成?五成?还是腰斩?”

    王副厂长语塞。

    “哪怕你亏本甩卖,把库存清空,然后呢?”

    李秀成步步紧逼,“继续生产更多库存,再亏本清仓?这是个无底洞,填不满的!”

    “那是我们的事!轮不到你这个外人指手画脚!”

    王副厂长额角青筋暴起,言语间已显慌乱,气势上彻底落下风。

    “对,决策权在你们手里。”

    李秀成直视着他,眼中透着毫不掩饰的失望,“但如果连掌舵人都畏首畏尾,不敢担责半步,还要指望谁来推这把沉船一把?”

    李秀成并非不通情理之人,但他清楚,像王副厂长这般固步自封的老顽固,常规逻辑根本入不了耳。

    或许靠着政策扶持,五金厂还能苟延残喘几年。

    但他心里跟明镜似的,一旦九二年的下岗潮席卷而来,像陶县这样缺乏核心竞争力的地方国企,必将是第一批被时代 ** 碾碎的渣滓。

    会议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针尖对麦芒的对峙让众人窒息。

    王副厂长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竟找不出半个字来反驳。

    四周一片死寂,其余领导们低着头,装作若无其事,实则大气都不敢出。

    唯有赵雪瑶,瞪大了双眼,死死盯着台上那个挺拔的身影,眸中闪烁着难以置信的光芒。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响动。

    赵雪瑶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她千算万算,也没料到李秀成竟敢在众目睽睽之下,把那些平日里只能在酒桌上醉后胡言的“大逆不道”

    之语,堂而皇之地摆上台面。

    更让她匪夷所思的是,这位李经理不仅敢说,还能把一屋子身居高位的人怼得哑口无言。

    记忆回溯到昨夜,那个浑身泥浆、在厂门口像老鼠一样鬼祟打架的男人,与此刻意气风发的形象割裂感极强。

    这种强烈的反差,让赵雪瑶原本平静的目光中,多了一丝难以抑制的好奇与探究。

    就在这时,角落里的阴影中站起一个人影。

    “各位厂长,各位领导。”

    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是江美华,厂里新分来的年轻技术员。

    “李经理说得对,我觉得,我们可以赌一把。”

    陈卫国眉头紧锁,抬手制止了她:“小江,这不是你一个小技术员能插嘴的技术问题,坐下。”

    江美华没有退缩,反而挺起了单薄的脊背。

    “陈厂长,正因为我是技术员,我才最清楚咱们厂现在的处境有多危险。”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但眼神却亮得惊人,“成本我已经压到了极限,仓库里堆积如山的库存不是财富,是包袱。

    外面还有无数原材料欠款等着我们填坑。”

    “如果继续和那些作坊搞价格战,我们唯一的结局就是慢性死亡。”

    她环视四周,目光灼灼:“我认同李经理的方案。

    我不想混日子,厂里那四百八十多个工人兄弟姐妹也不想混日子!我们需要改变,我们需要往前走!”

    在这群老油条面前,一个身材娇小、面容清秀的年轻女孩,显得如此格格不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王副厂长脸色骤变,指着江美华怒吼:“江美华!你这是什么意思?是在讽刺我们这些老领导都在混吃等死吗?”

    “够了!”

    一声低喝如同闷雷炸响。

    年近六旬的陈卫国面色阴沉如水。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定格在那些年轻干部身上。

    是啊,他老了。

    对于即将退休的他来说,安稳走完职业生涯的最后一段路,才是最优解。

    任何冒险,都可能让他大半生的心血付诸东流。

    但这些年轻人眼里有火。

    那是他久违的、属于奋斗者的光芒。

    沉默良久,陈卫国终于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疲惫后的妥协:“李经理,产业转型牵一发而动全身。

    既然争议这么大,那就让工人自己说了算。

    如果你能说服他们,我就全力支持你。”

    李秀成嘴角微勾,心中大石落地。

    “好!事不宜迟,请陈厂长即刻召集全员大会。”

    陈卫国挥了挥手,示意秘书去通知。

    旁边的王副厂长急了,刚想张嘴反驳:“老陈,这……”

    陈卫国抬手制止了老王的喋喋不休,声音低沉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话不必多说,五金厂不能倒在我任上。

    至于后果,我来扛。”

    王副厂长脸色铁青,冷哼一声,甩袖而去,会议室里只留下一地尴尬的死寂。

    与此同时,陶县五金厂的广播喇叭里传出刺耳且急促的电流声,打破了厂区原本死气沉沉的氛围。

    “紧急通知!各车间注意!立刻前往篮球场集合!”

    “重复一遍,全体职工,马上到篮球场开会!”

    机械而冰冷的电子音在空旷的厂房间回荡,像是一把钝刀,割开了工人们麻木的日常。

    “搞什么鬼?”

    “好端端的开什么大会?”

    “难道是赵氏集团良心发现,要发奖金了?”

    “想得美!能把拖欠几个月的基本工资结清,就算祖坟冒青烟了。”

    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蔓延。

    近年来,厂子效益一落千丈,亏损像个无底洞,工人们早已习惯了囊中羞涩。

    除了雷打不动的基础薪资,其他的津贴福利更是成了传说。

    最近两个月,连那几口保命钱都断了供,停工待岗成了常态。

    怨气积压久了,人心便散了。

    哪怕是大事当前,工人们也是拖拖拉拉,足足磨蹭了近半小时,才稀稀拉拉凑齐了三百来人。

    篮球场上一片嘈杂,交头接耳声此起彼伏,没人知道今天究竟有什么名堂。

    江美华站在人群边缘,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她顾不上擦拭,目光焦急地在人群中扫视。

    李秀成提出的转型方案,她是真心拥护的,因此从会议开始就忙着在各个车间穿梭动员。

    “还有七八十人没到,主要是夜班调休的,我去再催催……”

    江美华喘着粗气说道。

    “不用了。”

    李秀成摇了摇头,神色平静,“能来的都已经在这了。

    剩下的,不强求。”

    他并不奢求全员同心。

    只要争取到半数以上工人的支持,改革的火种就能点燃。

    至于那些观望者,时间自会给出答案。

    他侧身看向身旁的陈卫国,压低声音:“陈厂长,可以开始了。”

    陈卫国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这一刻终于来临,对他而言,却如履薄冰。

    身为厂长,他的处境正如那句老话——多做多错,少做少错。

    即便今日成功说服众人,事后背上的骂名或压力也绝不轻松。

    但他没有退路。

    他走上台阶,环视台下那些疲惫而充满质疑的面孔,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全场:

    “同志们,今天把大家叫来,只为了一件事——五金厂的出路。”

    他顿了顿,手指向身边的李秀成,语气郑重:

    “这位是赵氏集团的李经理,稍后由他为大家剖析接下来的方向。

    希望大家静下心来,仔细听,认真想。”

    在陈卫国的认知里,李秀成无疑是资本方的代表。

    然而,话音未落,变故陡生。

    人群后方骤然窜出一道身影,那小子穿得极尽张扬——花衬衫敞着怀,喇叭裤晃荡,一头卷发烫得如同杂草。

    “陈厂长,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大道理了!”

    王小帅嗓门拔高,透着股混不吝的劲儿,“我们就问一句:今天工资发不发?要是没钱,我们回去接着搓麻将去!”

    陈卫国眉头紧锁,厉声喝道:“王小帅!你这是什么态度?”

    “什么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