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着头,看似在看文件,实则一双清澈的美眸,正透过发丝的缝隙,悄悄地在李秀成挺拔的背影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会议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嘈杂的议论声却像沸水般翻涌。
赵雪瑶端坐在主位旁,神色淡然,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陶县五金厂那摊烂账她早就摸得透透的,在她看来,李秀成想凭一己之力盘活这具“僵尸”
,纯属痴人说梦。
别说底下那些老油条不信,连她自己都觉得荒谬。
李秀成眉头微蹙。
他在兴蓉市机械厂待过,太清楚这群工人的脾气——观念固化,抱着铁饭碗当护身符,懒散已成习惯。
但要想推行新政,陈卫国这批管理层就是第一道坎,必须啃下来。
他抬起手,掌心向下虚压,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诸位,静一静。”
喧嚣渐息。
“扭亏为盈,砸重金升级生产线是条路,但现实很骨感。”
李秀成目光扫过全场,“江市财政捉襟见肘,赵氏集团也没这笔预算。
所以,这条路走不通。”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除了等靠要,我们还有别的路。
市场不是求来的,是打下来的。
与其仰人鼻息,不如自立更生。”
话音未落,陈卫国便冷笑一声,接过了话头。
“李经理,这话说的轻巧。”
陈卫国身子后仰,双手摊开,脸上挤出一副无奈苦笑,“我们是喝着五金厂的水长大的,根在这里,心也在这里。
为了销路,我和几位副厂长腿都跑细了,大南省乃至邻省,哪块石头没被我们磨过?”
“政策争取了,关系疏通了,能做的我们都做了。”
他摇了摇头,眼神中透着深深的疲惫与讥诮,“如今这局面,只能怪我们无能,实在是有心无力。”
旁边一位副厂长立刻附和,拍着胸脯道:“我抓生产这几年,咱们厂的货色,在大南省谁敢说不行?质量绝对是顶尖!”
“是啊,不是我们没努力,是大环境太差,生意难做。”
有人低声嘟囔。
李秀成静静听着,直到场面安静,才缓缓开口:“我知道各位是一心为公。
但方向错了,努力就是白费。”
他目光如炬,直视众人:“五金厂衰败的根本原因有两个:一是市场需求萎缩,二是竞争对手激增。”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份厚厚的文件,随手抛向第一排。
“这是我到任前做的调研数据,涵盖了全省所有小农具生产企业。”
李秀成语速平稳,却字字千钧,“大家传阅看看。”
看着众人疑惑的眼神,他继续说道:“陶县五金厂曾是全省首批小农具大厂。
当年建厂,一片空白,产品出来就卖光。
那是时代的红利,不是你们的能力。”
会议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李秀成的声音在静谧中显得格外刺耳,像是一记重锤敲在众人心上。
“时移世易,农业经济的浪潮早已改变了格局。”
他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高层,语气冷峻,“过去几十年间,小农具制造行业迎来了野蛮生长。
单是大南省这一亩三分地,市级层面的正规军就有五家起步,规模哪一家不是压我们一头?”
他顿了顿,抛出一个更具 ** 力的事实:“更致命的是,锄头、镰刀、铁锹这类产品,技术壁垒低得可怜。
这意味着,不仅是国企在造,无数乡镇企业、甚至村办集体都在涌入这个赛道。”
李秀成猛地提高音量,直指核心:“诸位,知不知道现在大南省到底有多少家在产的小农具企业和作坊?答案——84家!”
这个数字如同惊雷,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回荡。
“八十四家?竟有如此之多?”
陈卫国眉头紧锁,手指颤抖着接过那张密密麻麻的统计表。
他的视线快速掠过那些数据,原本尚算平静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来。
一旁的王副厂长却嗤笑一声,试图用轻描淡写来掩饰不安:“李经理,你这账算得吓人。
可你仔细瞧瞧,这八十多家里头,快七十家都是乡镇级别、甚至是村集体搞的小作坊。
那种泥腿子作坊,能掀起什么风浪?”
“王厂长,‘蚂蚁咬死大象’的道理,我想在座的都懂。”
李秀成毫不留情地戳破对方的侥幸,“这些作坊确实小,但它们的成本优势是致命的。
工资福利?没有。
医疗保障?忽略不计。
连行政开支都几乎为零。
相比之下,我们的成本简直是在烧钱。”
他向前一步,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带来强烈的压迫感:“而且,他们扎根乡土,渠道直达一线。
产品下线即上架,就地倾销,物流成本趋近于零。
即便我们的产品质量优于他们,但在绝对的价格洼地和地缘优势面前,根本毫无胜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李秀成的眼神变得锐利如刀:“只要市场需求还在,那七十多家散布在全省各个角落的小作坊,就像漫天繁星,已经将农村市场啃噬得干干净净,连渣都不剩!我们要想再进去,除非把门槛踏平!”
话音落下,死一般的寂静笼罩全场。
陶县五金厂的命脉本就系于广袤的农村市场。
如果根基已被彻底切断,他们的产品难道要卖给天去?
一众高管面面相觑,面色惨白如纸。
他们一直活在信息茧房里,以为对手只是那几个市级大厂,却未曾察觉,真正的绞肉机就在脚下。
陈卫国深吸一口气,脑海中浮现出往日跑销路的画面。
那时他们只盯着市级供销社,何曾真正下过乡?如今看来,自己才是那个被蒙在鼓里的愚人。
沉默良久,陈卫国终于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敬佩与无奈:“李经理,这份洞察力,让我刮目相看。
照此局势,若想盘活死局,重新撕开一道口子,似乎只剩下唯一的路……”
他艰难地吐出几个字:“继续降价?”
“不!”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只有王副厂长急促的呼吸声显得格外刺耳。
他重重地拍了一下桌面,震得茶杯盖叮当作响:“绕了这么大一圈,结论还是那个?咱们还得砸钱买新生产线!”
李秀成面色平静,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扫视了一圈在座的老同事,目光最后定格在那张涨红的脸上。
“王厂,五百多号人的饭碗摆在这儿,除了车间里挥汗如雨的工人,还有好几批等着领退休金的老人。
这些固定成本,是悬在我们头顶的剑。”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却字字千钧:“如果非要去跟那些没成本负担的小作坊打价格战,无异于以卵击石。
这不是勇气的问题,是商业逻辑的死局。”
“那你的意思是,我们就只能坐以待毙?”
王副厂长冷哼一声,眼底满是讥讽,“树挪死,人挪活?我看你是想让我们五金厂改姓换门庭!”
“你……”
王副厂长胸口剧烈起伏,刚要发作,一只宽厚的手掌按住了他的肩膀。
陈卫国深吸一口气,脸上挤出一丝无奈的笑意,试图缓和这剑拔弩张的气氛:“老王,消消气。
咱们这些老骨头,思维确实有些僵化了。
李经理既然提出来,肯定是有备而来。
让他把话说完,要是真有道理,咱们听听;要是胡说八道,再骂也不迟。”
王副厂长瞪了陈卫国一眼,最终还是愤愤地跌回椅子上,嘴里还在嘟囔:“我倒要看看,你能变出什么花来!”
陈卫国转头看向李秀成,眼神中带着几分审视与期待:“李经理,请继续。”
李秀成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在“计划经济”
四个字上画了一个巨大的叉。
“时代变了,各位。”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以前是我们生产什么,市场就收什么。
现在?市场需要什么,我们才造什么。
死守着一亩三分地,只会饿死。”
他在白板上写下两个大字:转型。
“五金厂的传统优势是小农具,但那条路已经走到头了。
资金链紧绷,设备老化,再投入也是无底洞。”
李秀成转过身,目光灼灼,“我手里有一个新项目——木材深加工。
利用现有的厂房和人员结构稍加调整,就能立即投产。
这不是抛弃过去,这是给企业续命。”
“胡闹!简直是胡闹!”
王副厂长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去,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指着李秀成,手指颤抖:“咱们陶县五金厂,几十年如一日,靠的就是给农民伯伯修犁耙、打镰刀!这是咱们的立厂之本!你现在说停就停?转行搞木头?这算怎么回事?!”
周围的老职工们也被点燃了情绪,纷纷附和。
“就是啊,丢掉小农具的招牌,那我们算什么厂?”
“万一上级领导查下来,说是擅自改变经营方向,这个责任谁担?李经理,你担得起吗?”
“陈厂长,您倒是说句话啊,这事儿不能这么定!”
质疑声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李秀成淹没。
陈卫国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眉头紧锁成川字。
他看着眼前这群并肩作战几十年的老部下,又看了看意气风发却显得格格不入的李秀成,内心的天平正在剧烈摇摆。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干涩:“李经理,步子迈得这么大,是不是太急了?这可是关乎全厂命运的大事,容不得半点闪失吧?”
李秀成指尖轻叩桌面,目光扫过满室愁云惨淡的厂领导,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