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观对面的赵雪瑶,内心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眼前的李秀成,褪去了初入会议室时的怯懦与卑微。
此刻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目光如炬、气度从容的猎手。
而在她的认知里,硬枫木与松木虽是江市的特产,但市场需求 ** ,绝非暴利之物。
这个男人的算盘,打得未免太精了些。
哪怕林场与各大分销商有着长期的对口供应关系,也从未有过非指定某两种木材不可的硬性规定。
换言之,李秀成所开出的这份契约条款,对林场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
期限仅三个月。
只需对外发布封山育林公告,或是冠以“特种林木病虫害防治”
之名,便可名正言顺地达成目的。
“坦白讲,这条件实在有些过于宽松,甚至令人匪夷所思。”
赵雪瑶眉头微蹙,语气中透着几分迟疑,“我不需要上报集团总部,个人便能拍板答应。
但唯一的疑点在于——赵氏集团凭什么相信,你有能力将那个烂摊子般的陶县五金厂起死回生?”
李秀成并未急着反驳,只是淡淡一笑。
他深知商业博弈的心理阈值:若筹码过高,对方只会因风险而退缩;唯有让提议显得轻而易举,才能降低对方的防备心。
这就好比陌生人之间的交易,即便彼此毫无信任基础,只要一方付出的代价极小,而另一方能提供的潜在收益巨大,这种不对等的安全感便足以促成合作。
即便最终是一场骗局,损失也在可控范围内。
当然,为了彻底打消疑虑,李秀成手中还握着最后一张底牌。
他神色从容,指尖轻叩桌面:“我可以先行支付三万元作为履约保证金。
若三个月内无法实现扭亏为盈,这笔钱你们分文不取,留作补偿。”
话音落下,会议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赵雪瑶陷入了一种近乎荒谬的迷茫。
她绞尽脑汁,竟找不到任何拒绝的理由。
从理性角度测算,若李秀成失败,这三万元恰好能填补五金厂一个月的工人底薪缺口,算是挽回了部分沉没成本;
若李秀成成功,赵氏集团则彻底甩掉了这块吸血多年的包袱,一举两得。
这是一道没有陷阱的送分题。
无论怎么算,都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面对这位年轻对手抛出的橄榄枝,赵雪瑶脑海中那些惯用的商业权衡逻辑彻底失效,只剩下纯粹的困惑。
李秀成并没有施加压力,甚至在抛出所有底牌后,长舒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
他姿态放松地陷进真皮沙发里,自顾自地提起水壶,行云流水般地冲泡起一杯西湖龙井。
茶香氤氲间,对面的赵雪瑶却抓耳挠腮,在办公桌前来回踱步,苦思冥想许久也无果。
当她再次抬头时,映入眼帘的竟是李秀成悠然品茗的背影。
这种反常的淡定让她既恼火又好奇,终于忍不住开口质问:“你到底图什么?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
“世间万物皆有隐秘。”
李秀成端起青瓷茶杯,目光透过升腾的热气,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正如你们赵氏集团能从昔日的小作坊蜕变为如今的商业帝国,过程中,想必是你父亲曾洞察过常人难以察觉的风口。”
他轻抿一口茶汤,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嗯,好茶。”
看着眼前这个比身为大老板的自己还要沉稳自若的男人,赵雪瑶气得牙痒痒,却又无可奈何。
那股高高在上的姿态,仿佛此刻低声下气求人的变成了赵雪瑶。
少女心头窜起一股无名火,柳眉倒竖:“我偏要问个清楚!”
李秀成眼底闪过一丝戏谑,慢条斯理地靠向椅背:“赵老先生当年慧眼识珠,看中的是商机。
在利益兑现之前,这种核心底牌,他恨不得藏进棺材里,怎么可能轻易吐露半个字?你说呢?”
话音未落,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桌角那本摊开的英文杂志。
书页间有一行被荧光笔重重划过的句子:
*He who is good at catching opportunities is a hero.*
“帮你做个课外辅导,”
李秀成嘴角噙笑,语调慵懒,“这句话出自歌德,意思是——善于捕捉机遇者,方为英雄。”
赵雪瑶气得脸颊鼓囊,像是塞了两颗胡桃,恨不得咬碎银牙:“懂点洋文就了不起?”
她死死盯着对方,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冰碴子:“关于你提的那些条件,我!拒!绝!!”
“拒绝也没关系。”
李秀成无所谓地耸耸肩,手掌在桌面上轻轻一拍,借力起身。
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决绝的洒脱,仿佛只是路过某处风景,而非错失了一桩大生意。
“那我只能去拜访一下孙会计了。
作为集团委派的财务总监,想必他对‘是否向董事长汇报’这件事,有着更专业的判断。”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说罢,他转身就走,背影潇洒得如同武侠小说里退隐江湖的高手,留给身后一阵冷风。
赵雪瑶愣在原地,大脑瞬间空白。
她太清楚孙会计的作风了。
一旦这事捅到总公司,陶县五金厂那点见不得光的账目,恐怕连底裤都不剩。
“站住!”
清脆的一声厉喝打破了沉默。
赵雪瑶猛地站起身,声音因为急切而微微发颤:“你给我回来!签!我现在就签协议!”
她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满是倔强与不甘:“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有什么手段,能让那个烂摊子般的五金厂起死回生!”
“成交。”
李秀成脚步一顿,回头时眼底笑意更深。
这丫头果然沉不住气,正如他所料。
所谓的协议,条款简单粗暴。
核心只有三点:一是赵家全权接管陶县五金厂的运营权;二是林场两种珍稀木材为期三个月的经营权归李秀成所有;三是三万元的启动资金。
这笔钱,刚好是他卖掉那批台球桌后的净收入,稍后去江市储蓄所提现即可。
此外,他在合同末尾加了一行小字:硬枫木与松木的合作细节,需绝对保密。
对此,赵雪瑶毫不在意,甚至懒得细看,匆匆签下名字。
……
与此同时,林场外。
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李兄弟在里面待这么久,不会出事吧?”
杨万明焦躁地搓着手,来回踱步。
姚金山也绷紧了神经:“要不咱们进去看看?”
“别冲动。”
吕平南脸色铁青,压低声音警告,“现在是严打高峰期,咱们之前在林场闹出的动静不小,万一被上面当成聚众 ** 处理,谁保得住我们?”
提到“严打”
二字,原本还算镇定的吕平南也慌了神。
虽然如今世道渐稳,但那句震耳欲聋的口号依旧悬在头顶:
可抓可不抓的,坚决抓!
可判可不判的,坚决判!
杀伐果断,宁可错杀,绝不手软。
林场虽已承包,但国营单位的底子还在,真要动真格,收拾几个蛀虫不过是举手之劳。
念头刚转,李秀成便夹着那份刚签完字的合同大步走出大门。
身旁跟着神色冷冽的赵雪瑶。
“上车。”
赵雪瑶连正眼都没瞧他一下,径直拉开车门坐进驾驶位,语气里透着股不容置疑的急促,“想说什么赶紧说,别耽误时间。”
周围的工友们见状,立刻围拢上来,满脸焦急。
“秀成老弟,那边没为难你吧?”
“就是啊,要是受了委屈尽管开口,咱们大伙儿一起扛!”
面对众口纷纭的关切,李秀成只是淡淡一笑:“无妨,小事一桩。”
姚金山瞥了一眼那辆即将启动的轿车,眉头微蹙:“脸色这么差,这是要带你去哪儿?”
杨万明也一脸担忧:“是啊,具体怎么回事?不方便透露吗?”
李秀成摆摆手,打断了众人的猜测:“去处理点私事。
各位哥哥放心,今天的架没白打,分销商的名额已经谈妥了,接下来大家抓紧落实就行。”
说完,他不顾身后众 ** 言又止的眼神,带着吕平南转身离去。
关于陶县五金厂的底牌,尤其是硬枫木和松木的独家经销权,成了他心底最隐秘的秘密,绝口不提。
在旁人眼里,这分明是李秀成独自承担了所有压力,替大家争取到了利益。
“这兄弟,够意思!”
“关键时刻真能处,以后只要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我老杨绝不含糊!”
赞誉声在身后响起,李秀成脚步未停。
引擎轰鸣声划破长空。
前方轿车疾驰,后方吕平南骑着摩托车紧紧咬住不放,一路向江市进发。
抵达江市后,分工明确:李秀成与吕平南直奔储蓄所提取现金;而赵雪瑶则先去修车厂提回那辆奔驰座驾。
行车途中,赵雪瑶拿起大哥大,拨通了一个熟悉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便被接起,听筒里传来中年男人温和的声音:“瑶瑶?怎么有空给爸打电话?”
赵雪瑶握着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车流,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爸,我想请教个问题。
当年您刚闯荡商界时,若遇到千载难逢的暴富机遇,会告诉旁人吗?”
电话那头顿了顿:“傻丫头,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嘛,您说就是了。”
“这种好事,守口如瓶才是铁律。
哪怕是亲生骨肉,也不能透风。”
对方语气变得严肃起来,“行了,爸爸要去开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