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懂什么力学原理,只觉得眼前这场景魔幻得离谱——只要皮球落下时,能精准地砸在桶底预先放置的那颗备用球上,冲击力便会瞬间被柔和地化解,球顺势滚入桶心,便是满分。

    但这其中的微妙平衡,对旁观者而言,无异于天书。

    人群像潮水般涌来,又迟疑地停在原地。

    大多数人的眼神里写满了不屑与笃定:这不就是扔个球进桶吗?两块钱买不了吃亏,这钱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好奇心驱使下,围观众人越来越多,却没人敢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毕竟,谁也不愿拿真金白银去试探一个未知的“机关”

    。

    僵持了约莫十分钟,空气沉闷得让人发慌。

    李秀成站在摊后,目光扫过人群,最终定格在远处那个显得格格不入的身影上。

    他不动声色地眨了下眼,传递出一个隐秘的信号。

    胡长安深吸一口气,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迈着虚浮的步子挪到台前。

    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两……两块钱是吧?我……我来试试。”

    “好嘞!”

    李秀成嘴角噙着一抹淡定的笑意,仿佛早已胜券在握。

    他将三颗球递过去,动作行云流水,同时在无人察觉的角度,指尖轻轻一弹,一颗备用球悄无声息地滑入桶底深处,摆正位置。

    比赛开始。

    第一球出手,弧线优美,稳稳落在桶底的皮球上,“噗”

    的一声闷响,球体失去动能,乖乖躺进桶底。

    第二球紧随其后,同样的落点,同样的结果。

    第三球稍偏,砸在桶壁上,反弹而出,宣告失败。

    “恭喜这位兄弟!连中两球!”

    李秀成夸张地提高了音量,从兜里掏出十张皱巴巴的钞票,双手递上前,“这是你的奖励,拿着!”

    周围顿时爆发出一阵惊呼。

    “哇,真的给钱啊?”

    “这也太容易了吧!”

    “看来关键就在于那一下缓冲,力道要轻,角度要准。”

    “刚才那哥们儿说得对,要是直接砸桶壁,肯定弹出来。

    只有借力打力才行。”

    “我看懂了,我也行!”

    羡慕嫉妒恨的目光交织在一起,所有人都在心里盘算着:原来如此简单,只要掌握这个诀窍,五十块钱还不是手到擒来?

    然而,在这群自以为看破天机的人群背后,胡长安的脸色却煞白如纸。

    他在心中疯狂哀嚎:秀成哥你糊涂啊!这哪里是诀窍,分明是作弊!一旦这秘密传开,后面的人全都会学这一招,你这摊位还要不要赚钱了?赔本买卖做到这份上,上哪儿补窟窿去?

    “大家都看清了,就是这么简单!”

    李秀成趁着众人的议论声,假装随意地将桶里的球捡起,实则借着捡球的动作,迅速将那颗关键的备用球踢出桶外,清理出一片空白区域。

    “还有谁想试试?先到先得!”

    话音未落,原本还在观望的人群瞬间炸锅。

    “我来!”

    “让我先!”

    “别抢,我先看到的!”

    贪婪的眼神让这些人红了眼。

    在这个年代,五十块钱足以让许多人放弃理智。

    他们争先恐后地掏钱,仿佛只要站在那个位置,就能复制刚才的奇迹。

    李秀成忙碌地收钱,脸上挂着热情的笑容,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的清醒。

    他知道,陷阱已经挖好。

    当桶底不再藏着那颗救命的皮球,所有的“技巧”

    都将变成笑话。

    接下来等待这些人的,将是接连不断的失败,以及随之而来的质疑与尴尬。

    果不其然。

    当第一个人满怀信心地投出篮球,期待中的缓冲并未出现。

    围观的人群中,质疑声此起彼伏。

    无论是用蛮力猛砸桶壁,还是试图敲击桶 ** 造震动,亦或是利用身体重量施压,那些自认为身怀绝技的大老爷们儿,一个个面红耳赤地试了个遍,结果却令人绝望——没有一个球能稳稳落入桶中。

    这种近乎无解的“魔性”

    设定,反而彻底点燃了看客们的侥幸心理。

    “两块!再来!”

    “我也试试,肯定能进!”

    李秀成笑眯眯地站在摊位后,指尖灵活地穿梭在一张张皱巴巴的钞票间。

    他偶尔会“不经意”

    地漏掉几个破绽,让某些运气稍好的家伙投进一两球,那种极小概率的“成功”

    ,就像毒瘾一样,牢牢吊住了所有人的胃口。

    理智尚存的人,输个两把便悻悻离去;而那些被热血冲昏头脑、急于证明自己的赌徒,则彻底失控,十块八块地砸下去也毫不手软。

    不远处的胡长安看得目瞪口呆,下巴差点没合拢。

    仅仅一个多小时的功夫,扣除零星发给获奖者的微薄奖金,李秀成的腰包已经沉甸甸的,估算下来至少进了二三十块的巨款。

    可这游戏明明是他亲手设计的,原理简单到可笑,为什么这些人就是看不出破绽?哪怕抓破头皮,他也想不通其中的逻辑。时光悄然流逝,摊位前的人群如潮水般更迭。

    直到下午五点,夕阳西下,电影院转角处早已围得水泄不通,里三层外三层的水墙几乎要将摊位淹没。

    李秀成装钱的布袋早已鼓胀如球,甚至隐隐透出金钱的光泽。

    “行了,今日营业结束。”

    李秀成高声宣布,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有兴致的朋友,明日请早!”

    深谙人性之道的他深知,做这种生意讲究的是细水长流。

    人气是必须的,但若是过于拥挤,一旦有人细心观察发现猫腻,这摊子也就砸了。

    见好就收,才是长久之计。

    他动作利落地收拾行当,眼神若有若无地扫向一旁的胡长安——撤。

    回到那间略显逼仄的出租屋,李秀成将兜里的钱哗啦一声全倒在桌面上。

    那一堆零碎的纸币堆积如山,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长安,你数数。”

    李秀成淡淡吩咐。

    “哦……好。”

    胡长安双眼瞬间放光,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虽然大部分是两块的小面额,但架不住数量恐怖啊。

    他颤抖着手,连数了三遍,确认无误后,激动得舌头打结:

    “秀成哥!发…发财了!!”

    “一百六十八块!!”

    这一数字如同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响。

    做梦都没想到,靠着一个破桶和几个皮球,一下午竟能捞进这么多真金白银。

    “还行吧。”

    李秀成神色平静,波澜不惊。

    毕竟在前世,他曾执掌百亿帝国,这点蝇头小利还不足以让他心跳加速。

    他从那堆钱中抽出十张崭新的一元钞,轻轻推到胡长安面前:“拿着。”

    胡长安慌忙摆手,满脸涨红:“不行不行,秀成哥,我没出什么力,不能拿你的钱……”

    “让你拿着就拿着。”

    李秀成语气强硬了几分,“以前没少蹭你吃喝,这笔账算是我还你的。”

    他心里清楚,接下来的路不好走,身边必须安插一个绝对忠诚、信得过的心腹。

    胡长安生性憨厚老实,没有太多花花肠子,正是最佳人选。

    此刻的一点甜头,是为了换取日后生死相随的死心塌地。

    收下钱的胡长安匆匆赶去厂里上夜班,留下李秀成独自坐在昏暗的房间里沉思。

    他目光深邃,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接下来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必须尽快去挽回妻子的感情。

    夜长梦多,有些裂痕,若不及时修补,终将不可挽回。

    苏晓萌这人,向来是嘴硬心软。

    上午在医院那番决绝的表态,不过是借着岳父岳母和大舅哥在一旁煽风 ** 的由头,一时气血上涌罢了。

    如今既然自己手里有了赚钱的门路,再回去低头服个软,哪怕只是私下里好好聊聊,或许也能把这层冰壳给敲碎。

    念头既定,李秀成也没多耽搁。

    他在街口的小卖部扫荡了一大堆礼品,提着沉甸甸的袋子,转身便朝兴蓉机械厂的方向走去。

    这座建于1956年的国营大厂,曾是前 ** 援华“156项重点工程”

    中的明星项目。

    其主厂房采用独特的苏式风格,高耸的尖顶塔楼配以肃穆的红砖外墙,即便放在几十年后的今天,依然是这座城市最醒目的地标性建筑。

    站在街角眺望,那巍峨的塔尖如同一根定海神针,在平庸的城市天际线中鹤立鸡群。

    李秀成记得很清楚,大概在2006年前后,这片承载了无数工人家庭悲欢离合的老厂区就要面临拆迁。

    随着推土机的轰鸣,几代人的青春记忆将彻底湮灭在尘埃之中。

    此刻再次凝视这片红墙绿瓦,他心头不禁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复杂滋味。

    “哟,这不是秀成嘛。”

    一道充满戏谑的声音打破了他的沉思。

    “听说你小子最近喝西北风都喝饱了?”

    守门的几个大爷熟稔地调侃着。

    作为厂里的老保卫,他们向来看不起这个靠媳妇养家的软蛋。

    说话的是张志勇,厂工子弟,从小和苏晓萌在一个大院长大,暗恋对方多年无果,眼看李秀成半路杀出捷足先登,心里一直憋着一股邪火。

    去年靠着关系调入保卫科后,更是觉得自己高人一等,见李秀成就忍不住要刺挠两下。

    面对这种典型的酸葡萄心理,李秀成脸上却挂着一丝淡然的笑意。

    他从兜里摸出一包阿诗玛,随手抽出一支递过去,又顺手塞了一支给旁边的人:“别闹,我去看看晓萌,回头有空再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