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成躺在病床上,看着眼前这一幕,张了张嘴,最终只憋出一句:“晓萌,我让你失望了。”
苏晓萌早已泪流满面,她擦干眼泪,声音冷得像冰:“离吧。
明天一早,民政局门口见。”
她顿了顿,补充道:“朵朵归我。
家里的东西你全拿走,债务我来扛。”
说完,她不再看李秀成一眼,转身拉着女儿朵朵向外走去。
“晓萌!”
李秀成猛地坐起身,嘶吼道,“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发誓,绝对不会再让你失望!”
“拿什么保证?用那种劣质的酒精吗?”
苏晓萌停在门口,背影决绝而凄凉。
看着妻子即将破碎的身影,李秀成胸口一阵抽痛,他咬牙喊道:“给我一点时间!我会还清所有债务,给你们母女富足的生活!”
“够了。”
苏晓萌没有回头,眼底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绝望。
过去几年,类似的话李秀成说过无数遍,可每次承诺落地,换来的却是变本加厉的堕落。
“朵朵,跟妈妈走。”
她没有丝毫留恋,径直推门而出。
紧随其后的苏家人,脸上满是鄙夷与讥讽。
“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能养活自己就算烧高香了,还想祸害我妹?”
“富足生活?你是想让我外孙女跟你一起喝西北风吗?”
“也不怕告诉你,家强厂里生产主任的老婆死了三年,人家早就对晓萌有意了。
等你们离了婚,晓萌跟着人家,比你现在好上一万倍!”
嘲讽声如刀割般传来,随后便是重重的关门声。
走廊深处,渐渐传来了朵朵稚嫩的哭喊声:“爸爸……我要爸爸……呜呜呜……”
那声音穿透墙壁,回荡在空旷寂静的病房里。
李秀成孤零零地坐在病床上,指节因用力捏拳而泛白,眼底涌动着前所未有的阴鸷与寒意。
信誉破产的边缘,唯有雷霆手段才能撕开一道口子。
岳母临行前那句冷冰冰的断言,像根刺扎在李秀成心口,焦灼感顺着血管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太清楚后果了——若不立刻拿出个像样的结果,这段婚姻,还有苏晓萌对他的最后一丝信任,都会彻底归零。
在这个家,他早已是个透明且令人作呕的笑话。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闪回上一世那些不堪的画面:离婚后的苏晓萌,就像待宰的羔羊。
那个丧偶的生产主任,借着苏家默许甚至推波助澜的手段,日夜死缠烂打。
直到那晚,趁着苏晓萌独自在家,对方露出了獠牙。
而苏家人非但没有主持公道,反而以此为借口,逼着女儿赶紧嫁过去填坑。
正是那场噩梦般的遭遇,将苏晓萌逼上了跳江绝路。
“不能再等了!”
李秀成眼神骤冷,猛地拔掉手背上的输液针头。
鲜血渗出,他却浑然不觉,抓起外套便冲出职工医院的大门。
夜色浓重,却压不住他眼底翻涌的风暴。
回到出租屋时,屋里空荡得令人心慌。
人去楼空。
桌上那只缺了口的瓷杯下,压着一张皱巴巴的信纸和几张零碎的纸币。
信上字迹潦草,透着决绝:“我带朵朵回娘家了。
明天上午民政局见,你若不来,我们便再无可能。”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家里只剩这三十块钱。
下个月房租十二块,记得交。
剩下的,省着点花……”
指尖触碰到那几张带着体温的毛票,李秀成眼眶瞬间酸涩。
苏晓萌在厂里一个月辛苦劳作,满打满算才六十五块工资。
这些钱,大半被他挥霍殆尽。
如今她宁可自己受苦,也要把这点血汗钱留下,替他和孩子筹划明天的饭食与落脚处。
这样善良隐忍的女人,前世自己却视若无睹,甚至步步紧逼,简直是畜生不如!
悔恨如毒蛇啃噬心脏,李秀成死死攥紧拳头,指甲嵌入掌心。
这一世,哪怕拼了命,也要把这些遗憾连本带利补回来!
既然已经一无所有,那就从零开始。
这三十块,就是他的第一桶金,是他逆天改命的火种!他要让这笔钱在短时间内裂变,十倍、百倍、千倍地滚起来!
李秀成深吸一口气, ** 自己冷静下来。
目光扫过角落,那里躺着一个被踩瘪了的橡胶皮球,是女儿朵朵刚才玩剩的。
灵感乍现。
他二话不说,转身再次冲入夜色。
喧闹的集市灯火通明,人流如织。
李秀成直奔之前卖玩具的那家杂货铺,拿起几个拳头大小的橡胶球,用力摔在地上。
砰!砰!
球体高高弹起,落地声清脆悦耳。
这个年代的东西,虽然简陋,但用料扎实,弹性远超后世那些廉价的塑料制品。
老板报价九毛一个,李秀成没有丝毫犹豫,掏出五元钱,一口气买下五个。
接着,他又在一个货架前停下。
那是一个深红色的塑料大桶,桶身印着喜庆的大红囍字,造型独特,极具视觉冲击力。“咚!”
他将皮球投入桶中,松手。
皮球在桶内翻滚一圈,竟稳稳地卡在中间,只要轻轻晃动或敲击桶壁,皮球便会跳跃弹出,趣味十足。
“就它了!”
李秀成眼中精光闪烁,又付了五元,将这只红桶提在手中。
工具备齐,计划成型。
穿过错综复杂的低矮旧巷,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
李秀成来到一间熟悉的平房前,抬手敲门。
门吱呀一声打开。
胡长安正趴在桌上补觉,听到动静迷迷糊糊地抬头,看清来人后顿时清醒了几分:“秀成哥?这么晚了,咋来了?”
胡长安是李秀成的同乡,为人憨厚老实。
前几年多亏李秀成介绍,他才进了机械厂做临时转运工。
虽是苦力活,风吹日晒,但好歹算是国营厂的正式编制,端上了铁饭碗,比在那穷乡僻壤当一辈子泥腿子强太多了。
这份恩情,胡长安一直记在心里。
李秀成被单位除名后,胡长安那帮狐朋 ** 没少拉他凑局。
不过图的不是交情,纯粹是盯上了李秀成的口袋——要么蹭顿现成的酒肉,要么顺道借点钱周转。
所以当李秀成冷不丁出现在眼前时,胡长安下意识摸了摸兜,警惕心瞬间拉满:“秀成哥,我这工资还得后天发呢,手头真紧。”
“穷什么穷!今天不借钱,带你去搞钱!”
李秀成咧嘴一笑,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搞钱?”
胡长安愣了一下,“去哪弄?”
“先收拾利索,换身像样点的行头,路上细说。”
胡长安不敢怠慢,转身溜回屋,翻出件上次相亲特意买的新衬衫套上,便屁颠屁颠跟上了李秀成的脚步。
两人一路直奔北门河滩。
这里是前世李秀成最常出没的地界。
电影院、百货大楼、人民公园扎堆在一起,加上改革开放的春风一吹,不少胆大的个体户在这里生根发芽,逐渐形成了当地最繁华的商业圈。
远远望去,车水马龙的北门大桥横跨江面,气势磅礴。
可此刻的李秀成盯着那座桥,眼神却有些复杂。
上一世,就是在这座桥上,他的妻女绝望地纵身一跃,坠入冰冷的江水,从此阴阳两隔。
人只有在彻底失去后,才懂什么叫刻骨铭心的痛。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酸涩,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身边的胡长安。
“从现在开始,咱俩不认识。”
李秀成压低声音,语气严肃,“按我刚才教的来,我给你打眼色,你就过去投球。
今天活儿干完,给你十块辛苦费。”
“啊?十块?”
胡长安心里咯噔一下。
他知道这是去当托儿,但十块钱?这数目在现在可不小。
他不信邪。
就凭那个破木桶和那几个皮球,能挣着钱?李秀成这不是睁眼说瞎话吗?
但他碍于面子,也不好当面拆穿,只能在一旁抱着胳膊,冷眼旁观。
只见李秀成熟练地在电影院拐角处架起一个简易木台,将一只巨大的空油漆桶斜靠在上面固定好。
接着,他蹲下身,用半截粉笔在水泥地上刷刷写了几行大字:
“二元三次,一球入桶奖两元!”
“连续进两个,奖十元!”
“若全中三个,直接拿走五十元巨奖!”
字迹遒劲有力,极具 ** 性。
站在远处的胡长安看着那醒目的“五十元”
字样,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这就给钱?还这么大方?
李秀成这是疯了吧?这种稳赔不赚的买卖,他脑子进水了?
其实,后世的人对这套把戏早就嗤之以鼻。
街头常见的“空桶投球”
,说白了就是个低级的心理陷阱。
但在如今这个信息相对闭塞的年代,这对大多数路人来说,绝对是新鲜玩意儿。
乍一看,往桶里扔个球,谁能不会?
但真正的门道全藏在那只桶里。
无论你用力多大,或者轻描淡写地随手一抛,皮球无论撞击桶底还是侧壁,几乎都会被弹性反弹出来。
成功率无限接近于零。
唯一的秘密在于,桶的最底部,早就预先放置了一个早已定好的皮球。
视线穿过嘈杂的人声,聚焦在那只深不见底的木桶上。
桶口倾斜着,像是一张沉默的嘴,吞没了所有投掷进来的希望。
外人看去,里面漆黑一片,根本探不到底。
胡长安攥着那三个轻飘飘的塑料球,手心全是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