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门卫接过烟,看着李秀成远去的背影,再看看指尖那泛着光泽的烟盒,整个人都僵住了。

    在这个工资不过几十块的年代,一包六块五毛钱的阿诗玛简直是奢侈品中的战斗机。

    像他们这种普通职工,平时抽的大前门也就五毛钱一包。

    更让他们震惊的是,刚才李秀成腋下夹着的,分明是整整一条!

    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廉价的香烟,一种深深的自卑感瞬间笼罩了他们,那点优越感早就碎了一地。

    穿过大门,迎面碰上了正偷笑的胡长安。

    “秀成哥,你看那几个保安刚才看你的眼神,怂得跟孙子似的,哈哈哈……”

    胡长安捂着肚子笑个不停。

    “背后不议人非,把心思放工作上。”

    李秀成淡淡提醒了一句,心态早已今非昔比,这点闲言碎语根本入不了耳。

    他顺着指示牌,径直走向精磨车间。

    刚跨进门槛,负责劳保发放的马秀莲便横身拦在了面前,一脸警惕:“李秀成,你来这儿干嘛?”

    “找晓萌有点事。”

    李秀成目光平静地扫视了一圈空旷的车间。

    “瞅啥?人不在。”

    马秀莲语气生硬,随即压低声音问道,“听说苏师傅一家非要逼你们离婚,这是真的假的?”

    马秀莲眼珠子一翻,满脸都是毫不掩饰的嫌弃。

    在她那套势利眼的逻辑里,李秀成这种出了名的“二杆子”

    也就配在村口蹲着晒太阳,哪来的脸面跑到厂门口堵人?

    “听说你要离婚?”

    面对这刺头般的质问,李秀成面上却连一丝波澜都没起,反而扯出一抹淡定的笑:“那是谁嚼舌根呢?我和晓萌感情好得很,闲话别乱传。”

    马秀莲哼了一声,心里却早已盘算好了怎么踩他一脚。

    她双手抱胸,语气尖刻:“好不好我管不着,但你年初借我家老刘的那五块钱,今儿个必须结清。

    不然离了婚你拍拍屁股回老家,我这债找谁讨去?”

    这话里的讽刺意味浓得化不开。

    在马秀莲看来,李秀成就是个穷光蛋,这笔钱多半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谁知李秀成像是早有预演一般,动作行云流水。

    他探手入兜,指尖夹着一张崭新的十元大钞,干脆利落地递了过去。

    “马姐,还您。”

    李秀成脸上堆着笑,语气诚恳得让人挑不出毛病:“听刘哥上周搬货伤了腰,一直没顾上探望。

    这多出的五块,麻烦您给添些水果,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对了,这包阿诗玛顺喉,带给刘哥尝尝鲜。”

    说着,他又顺手塞了一包烟进马秀莲怀里。

    马秀莲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掌心的钞票和那包印着摩登女郎图案、在当时绝对算得上高档的香烟,大脑瞬间宕机。

    在她的刻板印象里,李秀成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混混,没想到这人居然真把钱还清了,不仅没赖账,还倒贴了五块和一条烟。

    这印着外国模样的烟盒沉甸甸的,透着股昂贵的香气,绝不是她能随意挥霍的东西。

    刚才那股咄咄逼人的劲儿,此刻像被戳破的气球,泄得一干二净。

    马秀莲脸上的肌肉僵硬了一下,随即换上一副尴尬又讨好的笑容:“秀成啊,这也太见外了……”

    “应该的。”

    李秀成摆摆手,谦逊得体,“当年我在厂里,刘哥没少照顾我,半个师傅的情分不能忘。”

    其实,当年老刘偷偷借出那五块钱时,两口子为此吵得鸡飞狗跳。

    后来李秀成发愤图强拼命挣钱,这事儿就成了压在心头的一块石头,今日一并卸下,也算是一种解脱。

    马秀莲握着钱和烟,态度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之前的尖酸刻薄荡然无存,连称呼都变得亲昵起来:“老刘常念叨,说你小子本质不坏。

    当初借钱给你,我就没犹豫过。”

    她甚至主动从旁边拎起一个布袋子:“正好老家亲戚送了些土鸡蛋,你带两个回去,给你媳妇补补身子。”

    这一声“你媳妇”

    ,听得李秀成心中微微一松。

    “行,多谢马姐。

    那我媳妇呢?真不在这儿?”

    马秀莲左右瞧了瞧,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骗你的,她在楼上。

    刚才主任把她叫去办公室训话了。”

    说到这里,她脸色沉了下来,语气也变得凝重:“这次事儿闹大了,恐怕要赔不少钱。”

    “赔钱?”

    李秀成眉头微蹙,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信息,“到底出什么事了?”

    马秀莲叹了口气,将事情原委和盘托出:“上午晓萌听说你喝农…出事,急匆匆往医院赶,慌乱中忘了关机床。

    结果砂轮爆裂,连带着整台机器都毁了。”

    “厂里定性为人为责任事故,肯定要追责赔偿的。”

    听着这番话,李秀成陷入了沉思。

    在国营大厂,设备损坏虽是件头疼事,但也没到天塌的地步。工人们日常操作难免磕碰,坏了修就是了。

    但这其中涉及的“人为事故”

    认定,以及随之而来的经济赔偿,绝非小事。

    违规操作机床酿成祸端,这性质可就变了。

    李秀成心里盘算得清楚,岳母苏东国在车间里好歹是个机修组长,面上有些薄面,若是肯从中周旋几句,上面想必不会揪着不放,搞什么深挖细查的把戏。

    “我去瞧瞧。”

    话音未落,他转身便朝车间主任办公室走去。

    这一路穿过厂区,迎面碰上的工友不少,皆是熟面孔。

    李秀成也不含糊,逢人便点头致意,笑意盈盈。

    进厂前特意备下的厚礼,此刻派上了用场——女工人手一份精选果仁,男工见面则是一包阿诗玛香烟。

    这份出手的阔绰劲儿,惹得旁人侧目,却也让他背后多了个得力帮手:妻子马秀莲。

    这位“拿人手短”

    的大姐,一路走一路在那儿添油加醋地帮着美言,那姿态比谁都积极。

    顷刻间,周遭看李秀成的目光彻底变了味。

    “瞧见没?那果仁可不便宜,听说是南方那边的稀罕货。”

    “连烟都是硬通货,过年王二娃从外省带回来的就是这种,听说得六七块一包呢!”

    “乖乖,这么贵重?秀成最近哪条道发财了?”

    “看他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哪像刚闹离婚、喝了闷酒的样子?”

    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钻入耳中。

    李秀成嘴角微扬,心底却是一片清明。

    他并非家里有矿,闲钱多得烧手。

    这一切不过是做戏给活人看,要想挽回婚姻,先要收服人心。

    只要没人在这儿煽风 ** ,再有几个热心肠帮忙劝和,这事儿就能办得顺风顺水,事半功倍。

    不多时,抵达办公室门口。

    门虚掩着,里头灯光昏黄。

    “老领导,忙着呢?”

    屋内那人正是生产主任周建军。

    见他进来,周建军脸色并未好看半分。

    想当年李秀成在厂里那是出了名的刺头,没少给他惹麻烦,这笔账他可记在心里。

    “以前不懂事,给您添了不少堵。

    今儿专程来拜码头,陪您抽根烟。”

    李秀成动作麻利,掏出一支阿诗玛递上,顺手掏出打火机,“咔哒”

    一声脆响,亲自为周建军点上。

    这次他没像往常那样直接甩一整盒过去,毕竟对方是主任,摆架子也得看场合。

    太随意显得轻浮,太正式又生分,唯有这般恰到好处的恭敬,最让人受用。

    在什么人面前摆什么姿态,这是李秀成混社会的底气。

    周建军夹着烟,眼皮子往上挑了挑,瞥了一眼那烟盒:“哟,还学会抽‘寡妇’牌了?”

    顿了顿,他吐出一口烟圈,语气冷淡:“你小子别以为真是来看我的,是想找苏晓萌吧?人刚走,往那边去了。”

    “走了就走吧,反正今日主要心思还是在于您……”

    李秀成也不尴尬,反而顺势拉过椅子坐下,神态自若:“老领导,听说我爱人闯祸了?”

    “消息倒是灵通。”

    周建军冷哼一声,“那台是新引进的设备,本来想着苏晓萌学历高,手脚又利落,才让她上手。

    谁承想出了这等岔子。”

    他弹了弹烟灰,继续说道:“按规矩,我得如实上报。

    但看在老苏的面子上,这事内部处理也行。

    交三百块罚款,这事就不往上报了,算是破例。”

    听完这番话,李秀成脸上依旧挂着那抹标志性的微笑:“认罚,我绝对认罚。

    给我两天时间,钱我准时送到您手上。”

    周建军眉头骤然一皱,眼神变得犀利起来:“你交?”

    “唉,自家老婆捅的娄子,终究还得老公来擦屁股。”

    李秀成脸上写满了无奈与恨铁不成钢的复杂神色,嘴里虽抱怨着,脚步却没停。

    三百块。

    搁在九十年代初,这简直是一笔天文数字。

    苏晓萌那微薄的月薪才六十五块,这意味着她要不吃不喝干上大半年,才能攒下这笔钱。

    但对于此刻的李秀成而言,这点身外之物早已不足挂齿。

    “瞧把你得意的样儿。”

    周建军推了推眼镜,眼神中带着几分审视与关切,“秀成啊,脑子灵活是好事,但得用在正道上。

    千万别为了走捷径,把路走窄了,甚至踩到红线上去。”

    老领导并不知道李秀成最近手头有多宽裕,出于好心,还是忍不住多嘴叮嘱了几句。

    “您放心,我心里有数。”

    李秀成笑得谦逊而得体,“多谢老领导提点。

    今天就不多打扰您休息了,这点土鸡蛋是我特意从老家带回来的,给您和嫂子补补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