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的盛夏,热浪裹挟着机油味,在兴蓉市机械加工的车间里肆意翻涌。
苏晓萌正俯身在一台半自动磨床前,指尖熟练地调试着参数。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机器的轰鸣。
同事马秀莲气喘吁吁地冲过来,脸上写满了惊慌失措:“晓萌!快去医院!你男人喝高了,人都不省人事了!”
“什么时候的事?”
苏晓萌手中的动作猛地一顿,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
“就刚才,听说是灌了一整瓶烈酒下去。”
一整瓶……这三个字像重锤砸在苏晓萌心上。
她脑海中瞬间闪过早上与李秀成争吵的画面,那股不祥的预感瞬间化作冰冷的恐惧。
连机床电源都忘了切断,她扔下工具,转身便向职工医院狂奔而去。
身后传来工友们压低声音的窃窃私语,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
“李秀成真要命?他平时那么惜命啊。”
“开除之后烂赌又酗酒,还动手打人,晓萌都要跟他离婚了,老李家逼他净身出户,他能好受才怪。”
“回农村种地去也好,免得在外面丢人现眼。”
“唉,可怜了朵朵那孩子……”
“管他呢,他还欠我家五块钱没还,死了正好免债。”
这些刺耳的话语还未完全传入耳中,耳边骤然炸起一声巨响——
砰!
由于苏晓萌匆忙离去未关闭电源,那台闲置的磨床砂轮承受不住惯性,彻底爆裂。
碎片四溅,尘土飞扬。
与此同时,职工医院的病房内,消毒水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
李秀成躺在病床上,胃里的灼烧感和呕吐带来的虚脱感让他浑身颤抖。
但他并没有理会身体的痛苦,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墙上泛黄的老式挂历。
鲜红的数字刺痛了他的双眼:1987年5月15日。
不是地狱,也不是病床。
而是命运转折的那一天。
前世,他是白手起家的商业巨鳄,坐拥百亿财富,却在临终前孤独离世。
谁能想到,重生竟回到了这个充满希望与混沌交织的年代。
望着天花板,李秀成嘴角勾起一抹苦涩而坚定的弧度。
既然老天爷给了他第二次机会,这一世,那些被他辜负的、失去的、以及看不起他的人,他都要一一讨回来。
记忆回溯至青葱岁月,彼时的李秀成是省城高中里当之无愧的焦点。
名校光环加持,校团委干部的身份更让他意气风发,加上一副好皮囊,引得无数少女侧目。
那时他遇见了低他一届的苏晓萌。
姑娘出身国营机械厂职工家庭,家境殷实,性格温婉。
两颗年轻的心在团委活动中悄然靠近,爱意如野草般疯长。
然而现实很快给了这对恋人一记耳光。
毕业季来临,苏家父母极力反对这段婚事,奈何小两口早已情根深种,加之女方意外怀孕,木已成舟,苏家只能无奈点头。
婚后,岳父苏东国动用厂内人脉,替李秀成谋得一份铁饭碗工作。
可命运并未因此眷顾他。
早年因名额被顶替而上大学的美梦破碎,成了李秀成心中挥之不去的阴霾。
那份未散的优越感与现实的落差形成巨大撕裂,他心比天高,却身陷泥潭。
不甘平庸的他屡次挑衅厂规,最终被开除公职。
从此,烂泥扶不上墙。
酒精成为他的救命稻草,白日醉生梦死,夜晚掏空家底。
偷钱、借贷、欺诈,他将体面撕得粉碎。
苏晓萌为了女儿朵朵,一次次隐忍退让,省吃俭用替他填补债务黑洞。
直到那杯掺了水的劣质酒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面对丈夫近乎逼迫的冷漠,苏晓萌终于死心,递交了离婚协议。
那一刻,李秀成未曾察觉,这是他余生悔恨深渊的开始。
离婚后,苏家逼着女儿改嫁一位年长八岁、条件优渥的男人。
绝望中,苏晓萌带着年幼的朵朵纵身跳入冰冷的江流。
恰在此时,醉酒踉跄的李秀成正与狐朋 ** 在桥头买醉。
目睹妻女身影没入江面的瞬间,酒精带来的混沌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灭顶的惊恐。
他不顾一切跃入水中施救,但迟来的深情比草贱,捞上来的只有两具逐渐冰冷的躯体。
那是李秀成此生最漫长的黑夜。
即便后来他洗心革面,赚取巨额财富,建立商业帝国,每当夜深人静,愧疚如潮水般将他淹没,无法自拔。
“爸爸……”
一声稚嫩呼唤如惊雷炸响,将李秀成从回忆深渊强行拽回现实。
浑身剧震,他猛地抬头望向门口。
晨光熹微中,一个瘦小的身影映入眼帘。
刚满四岁的朵朵穿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花裙子,跌跌撞撞地跑过来,一头扑进他怀里。
“朵朵?”
李秀成瞳孔骤缩,眼眶瞬间通红。
颤抖的双臂紧紧箍住这失而复得的珍宝。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三十载光阴流转,他曾在无数个深夜幻想过重逢,却从未敢奢求此刻的真实。
“外婆说你要死了……呜呜呜……朵朵不要爸爸死……”
孩子瘦弱的身躯在怀中轻颤,头发枯黄稀疏,面色苍白,营养不良的迹象触目惊心。
李秀成泪如雨下,声音哽咽破碎:“爸爸错了,爸爸对不起你……”
心如刀绞,痛彻心扉。
这一世,他欠她们的命,还不清,赎不完。
“爸爸不哭……”
小女孩伸出小手笨拙地擦拭父亲的眼泪,懂事得令人心疼,“朵朵听话,再也不吵着吃冰棍了……”
病床旁,五岁的女儿正蜷缩在角落,小脸煞白。
她死死攥着衣角,眼底满是惊惶与自责,仿佛昨晚那场天崩地裂的争吵,皆因自己贪嘴求那根冰棍而起。
看着女儿怯生生的模样,李秀成心头如遭重锤,酸涩感瞬间涌上鼻腔。
前世种种悔恨交织,他深知这一世归来,绝非为了再走老路。
那些曾经引以为傲的权势财富,在生死面前不过是过眼云烟,唯有血脉亲情才是锚定灵魂的根基。
“朵朵,别怕。”
李秀成强压下眼眶中的湿意,声音沙哑却坚定,“爸爸发誓,绝不会再让这种日子重演。
以后你想吃什么、想要什么,爸爸都给你买,咱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话音未落,病房门口传来一道冷冽如霜的女声:“拿这些空头支票哄孩子,你心里不觉得荒唐吗?”
李秀成愕然抬头。
映入眼帘的,是妻子苏晓萌。
即便身着粗糙的厂服,也难掩她那令人窒息的身段曲线。
高挑玲珑,五官精致,若是走在大街上,定能引得无数人侧目。
然而此刻,那张曾经温婉动人的脸上,只剩下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与厌恶。
“晓萌,我没骗……”
“闭嘴!”
苏晓萌猛地打断他,指尖微微颤抖,一把将朵朵护在身后,眼神中透着深深的失望,“看看你都干了什么好事!我现在连多看你一眼都觉得恶心!”
那一夜,为了挽留婚姻,那个糊涂虫竟然端起 ** 瓶往嘴里灌。
这愚蠢至极的举动,彻底击碎了她对这段感情的最后一点幻想。
李秀成张了张嘴,最终颓然垂下眼帘。
是啊,那种以死相逼的手段,除了显得无能狂怒,还能证明什么?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粗暴推开。
岳父苏东国、岳母周慧琴,还有大舅哥苏家强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爸,妈……”
苏晓萌眉头紧蹙,刚想开口。
“你还敢叫我们?”
周慧琴指着李秀成的鼻子,唾沫横飞,“整个机械厂都传遍了!你喝 ** 逼婚,简直是把苏家的脸丢尽了!老祖宗的脸都要被你踩在脚底下了!”
苏东国面色铁青,语气不容置疑:“离婚!今天必须把手续办了!”
苏家强在一旁捏得指节发白,若非忌惮李秀成重伤卧床,早就冲上去拳脚相加:“就是!这种不要脸的货色,留着过年都嫌晦气!”
“可他现在病着……”
苏晓萌咬着红唇,眼中闪过一丝不忍,“总得等他养好伤再说。”
“都什么时候了,还装什么慈悲?”
周慧琴冷笑一声,满脸鄙夷,“这种心机深沉的女人,才是最可怕的!”
病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周慧琴气得直跺脚,指甲几乎掐进掌心:“这孽障,至死都要把苏家拖进泥潭里!”
就在这时,房门被推开,一名医生拿着病历夹走了进来。
尽管心底对李秀成厌恶至极,苏晓萌还是强压下情绪,颤声问道:“大夫,我爱人……情况如何?”
医生扫了一眼监护仪,语气平淡得近乎冷漠:“没什么大碍。
那瓶子里装的根本不是什么致命 ** ,就是点工业酒精兑的水,闻着呛人而已。
回去好好静养几天就能出院。”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瞬间炸响在众人耳边。
所有人都愣住了,随即爆发出一阵难以言喻的荒谬感。
李秀成竟然拿假死来骗人?!
“听到了吗?”
苏家强满脸涨红,脖颈青筋暴起,“这家伙根本没安好心!连这种下作手段都使得出来,你还能指望他回头是岸?”
“必须离!立刻让他滚出苏家!”
“我今天非撕了他不可!”
病房内顿时乱成一锅粥,大舅哥苏家强怒火中烧,抬腿就要往病床上踹去。
“住手!家强你别冲动!”
周慧琴一把拉住儿子,压低声音警告,“就这种无赖,你打了他,他正好借机讹诈,更说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