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冷冷瞥了他一眼,语调冰凉:“裴相好大的威风,连自家下人都管不住?”

    “哪里哪里。”

    裴寂转身挥手,语气平淡却透着狠厉,“来人,将这帮不长眼的拖下去,扣除一月俸禄,逐出府外。”

    处理完琐事,裴寂压低声音,试探道:“公公此来,可是太上皇有何旨意?里面请。”

    看着裴寂那张笑脸,老王心中暗自冷笑。

    这老狐狸,即便身居高位多年,骨子里依旧傲慢。

    所谓的惩罚不过是敷衍了事,在他眼里,自己这个太监终究只是个伺候人的奴才,根本不入他的法眼。

    毕竟,裴寂曾是领政 ** ,如今虽退隐,那份高高在上的傲气,岂是一个内廷宦 ** 比的?他们敬的,从来不是人,而是那金牌背后的权势罢了。

    老王侧身让出道路,动作恭敬得近乎卑微。

    这位太上皇的贴身内侍并未摆架子,而是双手虚扶,示意萧锐先行:“驸马爷请。

    老奴奉旨引路,这牵马坠蹬的粗活,便交给老奴来办。”

    裴寂怔在原地,瞳孔微缩。

    他怎么也想不到,堂堂御史台的小官,竟能让这种级别的权宦如此折腰?那眼神中的错愕与探究,几乎要溢出眼眶。

    萧锐面色平静,拱手一礼,语气不卑不亢:“下官萧锐,见过裴尚书。”

    “萧……锐?”

    裴寂喉结滚动,刚要发作,余光却瞥见一旁静默伫立的老王。

    那股子森严的压迫感让他瞬间清醒——这是太上皇的态度。

    连内侍都这般恭敬,分明是在昭告天下:此人,我护了。

    一股酸涩涌上心头。

    太上皇啊,您怎能如此偏心?萧锐可是咱们的死对头!

    见裴寂沉默不语,萧锐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转身欲走:“既然裴尚书不便相见,那便罢了。

    王老,回禀皇爷爷,下官尽力了。”

    说完,脚下生风,作势要退。

    裴寂慌了神。

    什么尽力?这到底唱的哪一出?但碍于太上皇的威压,他根本不敢真的放人走。

    只得硬着头皮上前,一把拉住萧锐的衣袖,脸上挤出一丝僵硬的笑意:“失礼,实乃失礼!萧御史请进,王公公也请!”

    老王适时开口,语调平淡却暗藏机锋:“老奴身份低微,恐污了正门清静,便留在此处照看马车吧。”

    话音刚落,萧锐已大步上前,一把攥住老王的手腕,笑得灿烂:“王老说笑了,听说裴尚书珍藏好茶,今日务必沾光。

    至于这马车,想必裴尚书不会亏待了那些马匹,自会有人照料。”

    这一记顺水人情,让老王顺势下坡,不再推辞,谦恭地落后半步跟随。

    裴寂连忙挥手吩咐家丁安置车马,心中却是七上八下。

    踏入厅堂,气氛压抑。

    裴寂盯着对面品茶的两人,心中忐忑不安。

    萧锐懒得寒暄,随手抛出一叠厚厚的文书,落在桌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裴尚书,过目吧。

    虽称病在家,但这世间的闲事,似乎并未让您闲着半分。”

    裴寂皱眉接过,翻开几页,脸色骤然阴沉。

    指尖微微颤抖,声音干涩:“荒谬!全是污蔑之词!”

    “哦?”

    萧锐轻笑一声,漫不经心地挑眉,“此前封德彝大人也是这般辩驳。

    不如效仿,让刑部会同御史台,再细细‘查’上一查?”

    “啪!”

    裴寂猛地拍案而起,双目赤红:“萧锐!你欺人太甚!逼死封德彝还不够,还要将老夫置于死地?便是你父亲萧瑀,也不敢如此狂妄!”

    “狂妄?”

    萧锐似笑非笑,眼中寒芒一闪,“封德彝畏罪自尽,那是因果报应。

    至于家父,那是同僚之间的公事公办,与我何干?我萧锐行事,向来只问对错,不问背景。”

    一旁的老王轻轻咳嗽了一声,无声地提醒着裴寂保持冷静。

    裴寂深吸几口气,强行压下怒火。

    他心中的疑团越来越大:外界传闻太上皇厌恶这个嚣张跋扈的孙女婿,为何今日反而处处为他撑腰?难道……陛下与太上皇之间,已经达成了某种默契?

    寒意顺着脊背爬升,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海中生根发芽。

    萧锐指尖轻叩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在这死寂的大厅内显得格外刺耳。

    “裴大人,这叠纸笺不过是引子。”

    他身子后仰,靠在椅背上,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在下虽未出仕,却最喜讲究实证。

    若您不信,随时可以传唤御史台的人呈堂作证。

    只是……”

    话音至此,他刻意停顿,目光如刀锋般刮过裴寂惨白的面皮:“若是公事公办,恐怕就要请大人去大理寺喝茶了。

    届时,封德彝大人的下场,便是最好的参考范本。”

    那层窗户纸一旦捅破,寒意便顺着脊梁骨爬了上来。

    裴寂浑身剧烈颤抖,枯瘦的手指死死抓着扶手,指节泛白:“老夫……老夫已上表辞官,陛下恩准我告老还乡。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萧锐,你竟还要赶尽杀绝?!”

    萧锐并未接话,只是微微颔首,侧头示意。

    门外伺候的下人识趣地退下,厚重的门扉合拢,将外界的嘈杂彻底隔绝。

    “辞官,不是免死金牌。”

    萧锐声音平淡,听不出丝毫情绪,“若非太上皇亲自开口,念在您辅佐高祖打天下的旧情,今日坐在这里跟你废话的,就不是我萧锐,而是刑部的大牢狱卒。”

    李孝恭在一旁听得暗自咋舌:这话术,上次对付本王的时候,似乎也是这般滴水不漏。

    裴寂颓然瘫软在太师椅上,仿佛瞬间被抽去了所有力气。

    沉默良久,他沙哑着嗓子问道:“说吧,想要什么?”

    他心中已有计较。

    萧锐要动他,但太上皇既然开了金口,断不会让他满门抄斩。

    只要留得性命,钱财尚可再聚。

    “很简单。”

    萧锐从袖中取出一卷清单,随手抛在案几上,“受害人名单共十几户。

    裴大人身为长辈,教子有方,虽然令郎行事张扬了些,好在祸害不算太大。”

    他竖起一根手指:“御史台早已核算清楚。

    照价赔偿,外加精神抚慰金。

    数目不多,五万两白银。”

    裴寂瞳孔骤缩,下意识脱口而出:“没问题!五万两就五万两,我们赔得起!”

    见对方答应得如此爽快,萧锐反而抚掌笑道:“痛快!裴尚书这份格局,确实比那个至死不知悔改、最终晚节不保的封德彝强出太多。

    拿钱消灾,互不相欠。”

    空气凝固了一瞬。

    裴寂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与惊恐:“五万两?萧锐,你这是在 ** 勒索!”

    “嘘——”

    萧锐竖起食指抵在唇边,眼神戏谑,“裴大人此言差矣。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这怎么能叫勒索呢?这分明……是合法的威胁。”

    听到这句诛心之言,裴寂只觉胸口一阵腥甜翻涌,险些一口老血喷出来。

    什么太上皇留情?什么宽宏大量?这哪里是放过,分明是变本加厉的收割!

    难道 ** 真的老糊涂了,才会纵容这样一个黄口小儿如此猖狂?

    绝望之中,裴寂艰难地转过头,看向一旁垂手侍立的内侍总管老王。

    那浑浊的眼眸里写满了惊愕与不解。

    老王面无表情,只是低声说道:“裴尚书,凡事有舍才有得。

    老奴多嘴一句,太上皇不日便要移驾大明宫外的驸马庄子避暑。”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裴寂脑海中炸响。

    避暑?去别处?

    裴寂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绪都汇聚成一个令人心悸的事实。

    整整一年!

    自玄武门之事后,那位曾经权倾天下的老人便被软禁于深宫之内。

    所有人都默契地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无人敢提“迎回太上皇”

    五个字。

    而现在,这个信号意味着——

    局势变了。

    所谓的软禁,不过是一层遮羞布,底下流淌的是彻头彻尾的囚禁意味。

    史书冰冷,此类悲剧屡见不鲜。

    想那赵武灵王,早年胡服骑射,雄才大略,何等盖压当世?晚年却落得个困于沙丘、活活饿死的凄惨下场。

    权力巅峰跌落谷底,往往只需一瞬。

    如今大唐风云突变,玄武门血色未干。

    秦王李世民屠尽太子与齐王,从此天下无敌,这皇位已是板上钉钉。

    朝野上下心照不宣:大唐以孝治天下,李渊这位太上皇不可能被永久圈禁,但想要真正释放,至少还需两三年时间,待新君彻底掌控朝局根基方可。

    究竟是何等筹码,能让那位新主放下戒心,将太上皇请出深宫?

    裴寂眉头紧锁,百思不得其解。

    他目光幽深地投向一旁的萧锐,心中暗忖:近日常闻风雨皆因此人而起,今日之事,恐怕也脱不了他的干系。

    这般想着,裴寂拱了拱手,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得不认命的叹服:“后生可畏。

    五万两白银,我裴寂出了。”

    萧锐嘴角微扬,眼中闪过一丝精芒:“明智之举。

    钱财乃身外之物,但这笔钱,将成为您此生最具价值的投资。”

    裴寂心头咒骂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