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锐这才松了口气,转身在案后坐下,慢条斯理地斟了一杯茶,静候佳音。

    半个时辰后,脚步声杂乱响起。

    一名属 ** 战兢兢地汇报:“大人,库房已搜……只是,数目实在太过庞大,不知该扣多少作为赔款,还请大人示下。”

    那副为难的模样让萧锐眉头紧锁,刚要发火,却见旁边的安主簿悄悄递来一个眼神——成了,且是大成。

    “数目太大?”

    萧锐挑眉。

    徐御史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可置信:“大人,查抄出来的现银……有些超出预料。”

    超了多少?萧锐心头冷笑,封德彝就算再富,撑死也就万把两银子,难不成比长孙无忌那厮还有钱?真是少见多怪。

    长孙无忌若在场,怕是要无语凝噎:老夫何时成了富豪的标准计量单位?

    安主簿没有多言,只是默默将一本厚厚的账册递了上去。

    萧锐接过册子,目光扫过那一串串惊人的数字,瞳孔猛地收缩。

    良久,他才缓缓抬起头,看向昏迷未醒的封德彝时,眼神已然变了味道,透着彻骨的寒意。

    “好一个封德彝!”

    萧锐冷笑出声,“早知你道貌岸然,本以为你不过是眼光短浅,支持过隐太子罢了。

    可如今看来,是本官低估了你的贪婪。”

    他猛地一拍桌案,厉声道:“来人!封锁密国公府上下所有出入口,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安主簿,你带人看守财物。

    我入宫面圣!”

    说完,萧锐拂袖而去,口中还愤愤不平:“十几万两现银?这简直能武装一支精锐部队了!再加上那些房契田产,简直骇人听闻!”

    待萧锐身影消失,屋内一片死寂。

    众御史面面相觑,之前的同情之心早已烟消云散。

    在这个时代,俸禄微薄,赏赐多为绢帛药材,偶尔给些金银也不过千八百两,顶多是赐几块田地收租。

    而在贞观元年,国库因赔付 ** 颉利单于而捉襟见肘的情况下,一个大臣家中竟藏有如此巨额的现金?

    这哪里是清廉之相?这分明是刮尽了民脂民膏!只要封德彝解释不清这笔钱的来历,今日便是他的死期。

    太极殿偏阁,烛火幽微。

    萧锐立于案前,指尖轻叩那份沉甸甸的账册与物证,抬眼望向龙椅上的男人。

    李世民面色铁青,指节因用力攥紧扶手而泛白,胸膛剧烈起伏,却始终未发一言,沉默如高压下的风暴前夕。

    待萧锐汇报完毕,话锋却陡然一转:“陛下,日前您曾许我两难之选。

    如今封德彝家产抄没,仅现银便逾十万两。

    这‘业绩’,可是够了?”

    空气瞬间凝固。

    李世民眼底戾气暴涨,一掌狠狠拍在御案上,震得茶盏乱颤:“逆臣!朕竟信了封德彝这般畜生!改元诏下,委以百官之首,朕当真瞎了眼!”

    他声音嘶哑,透着彻骨的寒意,“去年颉利犯境,朕割肉饲狼,杀白马祭天,向全城百姓借贷才凑齐十万两军资。

    而这蛀虫,家中竟藏银十余万!贪婪无度,祸国殃民!”

    一旁伺候的内侍总管高公公急得跪地磕头:“陛下……保重龙体啊……”

    高公公心中亦是悲愤交加。

    旁人只道封相清廉,唯有他知晓内情。

    去年赔款危急时刻,长孙国舅散尽千金力挽狂澜,那封德彝却装聋作哑,最后象征性地捐了一千两充数。

    朝野上下赞其清名,此刻看来,哪是什么清流,分明是只吞金不吐骨头的貔貅!

    怒火宣泄殆尽,李世民深吸几口气,目光如刀剜向萧锐:“传旨刑部,即日起彻查封德彝党羽,朕要扒了他的皮!”

    “陛下,微臣并非请辞……”

    萧锐眉头微皱,似有犹豫。

    “你敢再提半个‘辞’字?”

    李世民怒极反笑,眼中寒光凛冽,“朕便将你发配岭南瘴疠之地,让你此生永世不得踏足长安半步,更别想再见襄城!”

    此言一出,威压如山岳倾覆。

    萧锐心头一凛,深知这位 ** 动真格了——关键时刻你竟敢闹脾气?朕视你为股肱之臣、皇室女婿,你倒好,蹬鼻子上脸?

    萧锐脖子一缩,刚才那点小心思瞬间烟消云散,躬身道:“臣遵旨,定不辱使命。”

    言罢,不敢多留,转身疾步退出大殿。

    刚至殿外,老高匆匆追出,手中捧着明黄圣旨:“萧御史且慢,老奴随你去刑部宣旨……”

    萧锐脚步不停,顺手将圣旨抽走,动作行云流水:“公公回宫即可。

    去请娘娘过来,替陛下熬碗清心降火的茶,陛下肝火太旺,需静心调养。”

    老高愣住,满脸错愕:这驸马爷何时变得如此自来熟?皇宫内院岂是你能随意支使的?即便成了亲,礼法森严,你也做不得主啊……

    但他转念一想,天子龙体为重,这萧御史虽行事乖张,却未必存坏心。

    见老高迟疑,萧锐侧首低语,语气不容置疑:“怎么,信不过我?听我的,保你平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老高咽了口唾沫,最终点头:“老奴遵命。”

    看着老高背影远去,萧锐忽然压低声音补充了一句:“记得在茶里加一味红花。

    陛下头风症快发了,此举可活血通络,解一时之急。”

    老高大惊失色,欲言又止,最终深深看了萧锐一眼,快步离去。

    片刻后,刑部衙门。

    萧锐大步迈入大堂,目光扫过正堂主位,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好家伙,刑部尚书竟是个熟人——他的死对头,长孙无忌。

    长孙大人身着绯色官袍,身形微胖,面带微笑,拱手迎了上来,言语间客气周全,丝毫未见往日的敌意或倨傲。

    “哟,这不是萧御史吗?”

    长孙无忌眉眼弯弯,语调温和,“大驾光临我刑部,不知有何贵干?”

    圣旨展开的瞬间,萧锐只扫了一眼,便嫌麻烦地合拢,随手抛给身旁的长孙无忌:“劳驾您亲自过目,我懒得念了。

    封德彝那老东西彻底翻车,陛下口谕,刑部即刻随行,我们要去抄家。”

    长孙无忌接过明黄卷轴,目光快速掠过字迹,神色肃然地点头应下:“既然圣意已决,我便调刑部司门司主事,率二十七名属官,外加三百精锐兵丁,全数听你调遣。”

    “多谢。”

    萧锐行事向来雷厉风行,生怕夜长梦多,交代完细节便匆匆离去,直奔封府方向,动作间透着不容置疑的紧迫感。

    望着萧锐远去的背影,长孙无忌轻叹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复杂情绪:“萧瑀确实教子有方。

    这年轻人看似粗犷,实则心细如发,胆略与智谋并存,未来必成大器。

    至于封德彝……哼,不过是个垫脚石罢了。

    连他都敢动,足见陛下对这位女婿的信任与重用到了何种地步。”

    此时,封府内乱作一团。

    萧锐的铁腕指挥之下,封家人只能含泪操办丧事,而官兵则面无表情地封锁各处院落。

    条件很明确:只要不跑、不乱动,丧事照办,但抄家之事不容置喙。

    封德彝站在风中凌乱,心中五味杂陈:自己刚办丧事,就要被抄家?这算什么待遇?

    直至夜幕低垂,御史台与刑部的行动才告一段落。

    众人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回到衙门,一个个腰酸背痛,气喘吁吁。

    然而,气氛却异常热烈。

    没有下班回家的散漫,御史台的官员们围坐一处,欢声笑语不断,今日大获全胜的成就感让所有人兴奋不已。

    萧锐早已吩咐厨房加餐,毕竟搜刮来的巨额财产中,总得拿出一部分犒劳这些卖命的人。

    “慢着!”

    魏征突然出声制止,“今日所得财物,皆已清点入库,御史台岂可私自动用公款?切莫因小失大。

    若真觉得亏待了大家,御史台自有结余的办公经费,足够安排一顿便饭。”

    萧锐翻了个白眼,撇撇嘴道:“老魏,你就别扫兴了。

    大伙儿累了一天,心情正嗨,吃顿好的怎么了?你那点私房钱,还不够塞牙缝的呢,能让我们吃上几样硬菜?”

    一旁的安主簿见状,连忙站出来打圆场:“公务既毕,各位大人也该归家歇息了。

    加餐之事就免了吧,为国效力本就是分内之事,何必如此……”

    “坐下!”

    萧锐笑着打断他,转头看向魏征,“我跟老魏逗闷子呢,你还当真了?今日之功,魏大夫居首。

    若非他鼎力支持,我们哪能如此顺利拿下封德彝?这样吧,今晚我去西市醉仙楼,自掏腰包请大家吃饭,搞个‘团建’,咱们敞开了喝,好好庆祝一番!”

    “团建?”

    这个词在唐代闻所未闻,众官员面面相觑,满脸茫然。

    徐御史有些担忧地劝道:“萧大人,醉仙楼乃是长安最奢华之所,一桌菜肴至少五两银子,一壶好酒更是十两起步。

    如今刚查抄完权贵,此时高调请客,恐非明智之举,不如回食堂简单吃点便散了吧。”

    魏征也皱起眉头,严肃警告:“小子,此举不妥。

    你带着人去抄家,转头又私自宴请同僚,若被人抓住把柄,指责你结党营私、公报私仇,届时百口莫辩。”